第187章 第 187 章 沈績的傷
從公主府赴宴回來後, 祝明璃難免有些?心潮起伏。
大抵是因為這是自那個夢後,頭一回面見?公主。
當?然,對於公主而言, 她只是個不算熟稔的小?娘子, 可祝明璃見?到公主, 卻總會想起兩世的歲月。
她心頭攢著許多思緒, 一時竟無人可以傾訴。
環顧一週,頭一回覺得房裡空落落的。
她想,若是將這些?感觸含糊地?說?與沈績聽,他想來是能?懂的。
不過無論心中如何翻湧,日子總得照常過。
萬事都得一步步來, 她得專心經?營手頭諸事, 將產業整合,好讓系統升級、領取獎勵, 兌換所?需之物。
她埋頭於公務, 寫下章程規劃、估算開店成本、安排人手職責、擬定商業計劃……日子在充實中一日日過去。
等到沈績隨聖人春獵歸來時,祝明璃心頭的那股愁緒早已消散了。
沈績回府, 面上雖帶倦色, 整個人卻透著一股爽利之氣。
一進?院, 便喚婢子備水沐浴, 隨即轉入內間更衣。
他回得正是時候, 經?婢子提醒,祝明璃想起明日便是沈令衡馬球大比,她得問問沈績的休沐安排。
若得空, 最好同去瞧瞧令衡的賽況,他畢竟曾親自去指點過那群小?子,算半個師父, 總該去看看終場。
況且以令衡的性子來看,嘴上雖不會說?明,可若她和沈績都能?到場,他心裡不知該多歡喜。
祝明璃剛將手頭的事理完,便順勢跟進?內間——橫豎沈績只是換下那身行頭,無需避著。
兩人如今處得,倒有幾?分老夫老妻的隨意?。
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問:“你明日可還要回北衙上值?明日是令衡的……”話至一半,卻頓住了。
因為沈績脫了上衫,打著赤膊,正在拆腕上纏著的布條。
祝明璃頓住,並非因為見?他赤著上身而羞澀,而是因為瞧見?了他滿身的傷痕。
深深淺淺的疤錯落身上,新舊交疊,於他這般年歲而言,未免顯得閱歷過重。
祝明璃只知他從前日子不易,卻未料到是這般不易。
舊傷姑且不提,她目光落在他腕上:“這手怎麼了?”
沈績語氣極其自然,彷彿在答“等會兒吃什?麼”般:“不妨事,春獵時蹭了點小?傷。”
聖人武藝不精,他們這等隨駕,便得設法?先?將獵物弄傷,既要令其行動?遲緩,好教聖上一箭中的,又不可損了皮毛,落得痕跡太明顯。
這分寸極難拿捏,比殺敵還難,得近前與活物周旋,纏鬥間還得留神不叫獵物受傷太顯眼,這傷便是與獵物糾纏時落下的。
“怎麼傷的?”祝明璃少不得問。
對外人,沈績自不會細說?緣由,但關起門來,對著他的娘子,沒有什?麼事不能?說?的。
只是他心裡存了點彆扭,若這傷是聖人遇刺,他為護駕落下的,聽著挺光彩。可若說?是與野獸搏鬥傷了,倒顯得自己武藝不精似的。
於是只作尋常道:“沒注意?傷著了。”說?罷忙將外衫披上。
祝明璃見?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樣,只好將明日安排暫且擱置,問:“喚人看過了麼?”說?著便要出去讓婢子請醫婆來。
沈績連忙喚住她:“小?傷罷了,過幾?日便好。”
若是小?傷,何至於纏布?想必是需捆紮止血的程度。
祝明璃又問:“你這單手如何沐浴?我讓書僮進?來幫你。”
沈績又忙攔她:“三娘!”
雖然他知道這是祝明璃關心他,心下有些?暗自竊喜,可這點小?傷若要書僮伺候沐浴,未免太嬌氣。
他少年時期在北地?度過,軍中叔伯個個粗狂彪悍,耳濡目染,也染上些?所?謂的“硬漢脾性”。比如受傷不能?喊疼,還得作若無其事狀。軍醫來瞧,還要嫌人大驚小?怪,將人攆走。
沈績雖不至那般粗糙,卻也學了幾?分,在旁人面前倒也罷了,在祝明璃跟前,他總彆扭著顧忌面子。
祝明璃哪知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忍不住蹙眉。
她明白傷口若在癒合期如果沒有妥善照料,導致發炎、潰爛,日後反而會因為感染而生出更多麻煩。
“你身上這些?舊傷,從前也都是這般敷衍的?”她問。
沈績見?她神色嚴肅,不知自己哪句話惹惱了三娘,只老實巴交地?小?心答道:“是。”
祝明璃更覺得奇怪:“軍醫難道不叮囑這些?”
沈績哪敢說“叮囑了但不聽”,只含糊道:“軍醫自是會上心,只是行事多有不便,有時便疏忽了。”
祝明璃看了他一眼,直看得沈績心裡七上八下。
隨即她轉身出了內間,去外頭吩咐婢子請醫婆,連同沈績方才拒絕的書僮,也一併叫來了。
這才走回內間,對著仍有些?茫然的沈績,正色道:“你們這般不行,受傷後的處理與照料,必須仔細。”
她其實早前聽沈績描述北地?情?形後,便存了心思想改善那邊狀況,比如大批製備傷藥、急救包等等。
只是這些?非一日之功,消毒藥液,前期尚可用草木灰水替代,後期還是得用正經?酒精。所?以她之前想著,待釀酒坊走上正軌,賺夠足夠資金後,便可嘗試製作這些?了。
如今見?沈績這般,那念頭又冒了出來,不止傷藥,軍中的清潔、衛生、防疫等常識,都需要普及。
思索間,醫婆很快便到了。
祝明璃不許沈績去沐浴,沈績也只得乖乖坐著,等醫婆處置。
傷勢確如他所?言,不算多重,但祝明璃想著這醫療條件有限的時代,怎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
萬一他日上了戰場仍這般馬虎,她遲早得做寡婦。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一怔。
從前想到沈家,想到這一門忠良,想到沈績日後若在戰場上出事,她盤算的多是如何處理後事,如何借這“陣亡”為沈家謀個安穩,為自己爭個誥命,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
如今念及他受傷,第一反應卻是“得讓他好生顧著自己”,而非那些?最壞的結果。
這般一想,似乎有些?……
雖然沈家任何一個小?輩出事她都會擔憂,可這份對沈績的擔憂,滋味是不同的。她感覺自己,似乎不如從前那般灑脫了。
見?祝明璃盯著自己的手腕出神,沈績不知是自己哪裡惹她不快了,還是她近來公務上有何不順,越發顯得老實。
連醫婆小?心翼翼地?為他清創、包紮,他也耐著性子,將胳膊舉著。
待這邊處置妥當?,書僮也已候在廂房外。
書僮長這麼大,還未曾伺候過郎君沐浴,頗有些?無措。
沈績同樣無措,兩人對視一眼,在祝明璃發話前,皆不敢妄動?。
沈績輕咳一聲?,問道:“三娘,我可以去沐浴了嗎?春獵時諸多不便,只能?拿溼巾子擦身,著實難受。一身汗黏著,怪不自在的。”
書僮在一旁聽得暗暗咋舌,他們這種自小?在府中長大的人,最是明白郎君多麼沉默寡言、威嚴冷峻,誰能?想到他連沐浴都需這般囉囉嗦嗦解釋一大堆?
祝明璃問醫婆:“他的傷口可處理妥了?若是沾了水,可會有礙?”
醫婆道:“回娘子,傷口最好還是莫要碰水。”
祝明璃頷首,讓醫婆先?退下,又看向沈績。
沈績忙道:“真不礙事的,三娘。我在北地?時……”
“你在北地?時也是這樣,是嗎?”祝明璃將他後半句話接了過去。
沈績一時語塞,還真不敢應聲?。
祝明璃起身,緩緩道:“這樣不行,你得告訴你的世叔世伯,這些?皆須仔細,尤其是年歲漸長的,更該在意?。”
她開始回憶,第一世似乎聽聞過某將領因傷後照料不周而故去的訊息,只是那時她與沈績遠不似如今親近,這些?事極少談及。她也僅是見?沈績神色有些?鬱郁,從旁人口中聽得了些?許風聲?。
如今想來,或許該早些?籌劃,至少先?將這些?救命的東西鋪開。這不單是為免良將士卒無謂折損,也是為十數年後的局面籌謀。這些?軍力,無論日後公主是否用得上,還是叛軍提早生變,都不可折損。
見?她沉默地?踱步,沈績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恍然大悟:三娘這是在擔憂他?
思及此,心口不禁怦怦跳了起來,神色變得極不自然。
他將包紮好的手腕塞進?衣袖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又不敢直接問,真是恨自己沒有請教過大將軍這般情?形該如何應對。
他清清嗓子:“三娘說?的是,我待會兒便修書,告訴他們。”
祝明璃瞥他一眼:“你傷的是右手,怎麼修書,左手會寫字不成?”
沈績又不吭聲?了。
祝明璃對仍愣在廂房門口的書僮道:“去幫你家郎君沐浴吧。”
書僮鬆了口氣,連忙應聲?踏入廂房,一副無奈的模樣看著沈績。
沈績也沒奈何,只悄悄望了望祝明璃的背影,琢磨不出她此刻究竟是在擔憂自己,還是在生氣,抑或想著別的事。
他心下因祝明璃流露出那一絲關切而暗自歡喜,對書僮使了個眼色,主僕二人這才往浴間去了。
祝明璃開始思量這些?計劃何時能?著手推進?。
賣酒雖會快速吸取資金,但也不至暴富。其他幾?處進?項雖穩,產業整合後也只是更上一層臺階,遠沒有到可以肆意?揮霍的地?步。因此只能?先?從小?處入手,這是她目前承擔得起的。
產業整合後,首先?要兌換些?相應的外傷處理、醫藥知識等等。二十塊錢,除了兌換這些?,還要給令姝換畜牧醫學知識,完全?足夠。
先?前她託商隊南下、西域尋棉花種子,至今尚無音訊,系統倒是能?兌換,只是她之前已兌換過種薯,若再拿出棉花,未免惹人生疑。按理說?,此時新疆一帶應該有棉花的身影,不如再等等,說?不定沈績世叔世伯們能?送來好訊息。
這麼一想,要做的事可太多了,哪有閒下來的時候。
浴間傳來些?水聲?與木瓢落地?的響動?,想來兩人都不習慣這般伺候,都有些?笨手笨腳的。
過了一陣,沈績出來了。
見?書僮身上濺溼了些?,祝明璃無奈一笑:“你下去換身衣裳吧。”
書僮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她又吩咐候在外間的婢子:“取炭籠來,給郎君烘發。”
沈績便坐到內間軟榻上,那是祝明璃平日倚著烘發的地?方。
祝明璃本來想繼續寫她的規劃,寫了幾?筆卻又擱下,走到軟榻邊。
沈績正在閉目養神,往旁靠著,烘發也很隨意?。
祝明璃問:“包紮處可沾了水?”
自是沾了的。沈績對著祝三娘不敢扯謊,卻又不想讓醫婆跑一趟,睜眼,含糊道:“待會兒我自己換了便是。”
包紮傷口這等事,他早做慣了,動?作比醫婆利索得多。
祝明璃道:“這般粗枝大葉,令衡倒是隨了你。”
此話一出,沈績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願祝三娘將他同沈令衡那小?子扯在一處,倒非嫌棄,只是覺著差了輩分。他年歲比三娘還要長些?呢,怎能?這般講?
當?即高聲?對外間道:“將藥箱取來。”
外面的婢子應聲?,很快拎來醫箱。
沈績麻利地?褪下衣衫,拆起布條。
祝明璃見?他動?作熟悉,稍微放心了點,看來他並非全?然不在意?,只是習慣了自己處理。
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時,又不免想,上一世他的右臂廢了,後來回到朔方,是改用左手重新練刀嗎?
沈績將乾淨的布條纏上手腕後,需要在末端打結,便單手壓住布條一端,抬起手臂,另一頭準備用牙齒咬住以扯緊。
一串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多年的習慣。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坐下,按住他:“我來吧。”
沈績心頭一顫,悄悄側目去瞧祝明璃的側臉。
一看,又怕她察覺,做賊似的瞥一眼便收回。
祝明璃卻未留意?,只垂眸仔細為他打結布條。
包妥後,她目光順著他手臂往上,落在一道猙獰的疤上。
不知是當?時傷得太重,還是傷後未得妥帖護理,癒合後皮肉增生,粗糙凸起,很是駭人。
沈績覺察她的目光,下意?識想拉上衣袖遮掩,祝明璃卻好奇問:“這傷是怎麼來的?”
沈績自己也記不清了,被祝三娘這麼一問,他還得仔細回想。
只是一時半會兒回答不上來,畢竟大半心思都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她垂著眼,長睫在面頰投下淺淺陰影,神色間帶著一絲他未曾見?過的柔和,看得他心神恍惚。
正怔怔望著,祝明璃忽然抬眼。
沈績嚇了一跳,忙移開視線,含糊道:“記不太清了。”
祝明璃也不知是說?給他聽的,還是喃喃自語:“連你都落下這許多傷,其他將士、兵卒……是我先?前想得淺了。”
沈績“嗯?”了一聲?,滿心疑惑。
祝明璃卻未答,只順著自己的思緒往下想。
她從前一心撲在賺錢上,便是關心晚輩,起初也是因為這是當?家主母的責任,既要管家,便要管到最好。
直到後來處出感情?,心境才有了變化。因為前世遺憾太重,重生後只想著拼事業,不僅將自己逼得緊,更忽略了一樁要緊事:錢與人,同等重要。
落腳點不能?只在“錢”上,這些?與她相處、建立起聯結的,皆是活生生的人。
她在意?事業,也要在意?他們。否則,便是賺得金山銀山,又和前世與阿翁誤解多年、抱憾終身,有何不同?
沈績見?她神色怔忡,輕聲?問:“三娘,你今日是怎麼了?”
他原還想著,三娘或許是擔憂自己的傷勢,有些?暗自歡喜,此刻意?識到這點小?傷不至於令她如此恍惚。
想來是自己多心了,不免尷尬。
下一刻,他這念頭又變了,因為祝明璃竟抬起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臂上那道舊疤,嚴肅道:“如今才真切覺著,你們戍邊當?真不易。”
沈績方才還因她並非關切自己而微感失落,此刻見?她因這道舊疤思及太多,又跟著揪心起來。暗惱自己多嘴,何必惹三娘傷懷。
他立時換了語氣,故作輕鬆,想逗她一笑:“我身上這些?,也不全?是戰場上來的。”他連方才計較的體面也不顧了,“比如背上這些?鞭痕,便是被請了家法?。”
祝明璃豈不知道他的心思?
轉折生硬,逗人開心的手段也很淺,卻是他的一片心意?。
她也沒有點破,只順著他的話道:“就如你對令衡請家教那般?”
沈績在心裡嘆氣,看來是繞不開了。
話已遞到這兒,無可辯駁,只得硬著頭皮應道:“算是罷。”那會兒沈家人都還在,可不似如今只餘這根獨苗,所?以當?時下手都是往狠裡打,皮開肉綻,只為攔著不讓沈績去投軍。沈績也嘴硬,就是不服,便落了滿背的疤。
他笑了笑,語氣淡了些?:“只不過我那會兒,捱得可比他重得多。”
祝明璃心生好奇:“我能?看看嗎?”
沈績便將剛披上的衣衫又褪下些?。
烘頭髮的炭籠還在室內,倒也不冷,只是溼發搭在背上,涼沁沁的,他便用左手將其撥開,身子微微前傾,好讓祝明璃看清背上的鞭痕。
他也不知是怎麼想的,竟會覺著這狼狽舊事能?逗祝明璃一笑。
沈績的背肌結實寬闊,腰卻很窄,本是極為賞心悅目的身形,卻因佈滿深深淺淺的鞭痕,縱橫交錯,失去原本的光潔,而顯得十分醜陋。
祝明璃望著,不由想,當?初沈家眾人是以怎樣的心情?,下了這樣重的手,只為攔下最小?的兒子?
而當?沈家滿門戰死沙場後,年少的沈績又是懷揣著何等心緒北上,一點一點將門楣重新撐起?他的阿翁、阿兄若泉下有知,可會後悔當?年打得這般狠?
她想著,不由得輕嘆一聲?。
沈績聽見?這聲?嘆,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做錯了。
——可心底卻泛起一絲漣漪,無師自通地?想,這身傷疤,若能?得她半分憐……
他悄悄將身子又朝她那邊靠了靠,幾?乎要伏到她膝上。
祝明璃伸出手指,極輕地?撫過一道鞭痕。
沈績渾身驟然緊繃。
她的指尖溫暖,落在他背上,卻格外分明,酥酥麻麻的,彷彿那些?早已癒合的傷口又悄然裂開,教他極不適應,心也揪得發慌。
祝明璃從思緒中回神,替他拉好衣衫,又見?他頭髮半溼半乾地?垂著,便道:“髮尾還是擦乾些?才好烘。”
說?著取過搭在一旁的巾子,順手將他的溼發攏起,輕輕擦拭髮尾。
沈績心念微動?,索性再試探著低伏身子,就這麼枕在了她膝上。
祝明璃並無推拒之意?,任由他趴著,手下依舊耐心,慢條斯理替他拭乾髮間的水汽。
室內一時之間只剩下巾子摩擦頭髮的簌聲?響。
可在沈績聽來,卻只有他巨大的心跳聲?。只恨自己生得高大,不能?更方便地?縮在她膝上,猶如縮在她懷裡。
早知道能?有這份待遇,當?時春獵時,多受點傷就好了。
沈績胡思亂想著,只希望此時此刻的安寧光景能?多停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