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暴雪施粥
一直到除夕夜前日, 祝明璃都給自己?排滿了工作計劃,可?往往不是所有計劃都能順利執行。
整日奔波,饒是鐵打得身子也受不住。祝明璃早早安寢, 睡得很沉, 但夜裡卻被一聲悶響驚醒。
是院裡傳來的重物落地聲。祝明璃心中不安, 忙披衣起身, 推開房門?,果見院外蒼茫一片,暴雪襲來。
值夜的婢子也被這聲響驚動,提著燈籠過來檢視,見祝明璃立在門?口, 急道:“娘子, 是積雪太厚,從簷上砸了下?來。”
不僅是屋簷積雪, 院裡也積了厚厚一層雪。這場雪來得又驟又猛, 真就應了系統預測的“暴雪”。
祝明璃見婢子穿得薄,顯然是匆匆起床沒來得及多裹幾層, 開口道:“知道了, 你回去歇著吧。”
婢子哆嗦著:“娘子?”
祝明璃這覺被打岔了, 不想?再睡了, 但她也不需要有人陪她熬著:“我?沒事兒?, 你將燈籠留著便是。”見對方懵懂地點頭,準備照令離去,祝明璃補充道, “多裹點兒?。”值夜房不如人多的僕舍暖和。
婢子這才清醒了點,揉揉眼睛,靦腆笑道:“多謝娘子體恤。”
她匆匆離去後, 祝明璃將門?關上,聽得外面風聲呼嘯,不由?輕嘆。
對長?安朱門?來說,這場暴雪只是掃雪麻煩,炭盆燒得更烈而已。但對於貧苦百姓,就是“路有凍死骨”。下?雪的日子不長?,但冬日卻是從薄衣布衾無法抵禦嚴寒開始算的。
她回到桌案前,點上油燈,從側邊堆起的高?高?書冊中,抽出寫著“應急”字樣的那本。
裡面包含她準備的應災清單。這裡的物資是次等中的次等,囤積在市場上,一遇災,就能坐地起價。她先?前就將府內的陳米清了出來,一部?分作賞,一部?分兌換成更多的泥沙混雜的劣等米麵。
很難吃,但能活命。再將提前想?好的人手排程翻一遍,只待雪停,便要立刻動起來。這次用到的基本都是家丁,沈績的親衛也能用,若是出亂子,還需他們出手。
只是之前因為不能暴露秘密,祝明璃一直沒有開口問施粥具體章程,怕惹人懷疑。今夜暴雪一至,再開口就有由?頭了。都不用問嚴七娘,沈老夫人就能解答。
很快,街鼓敲響,長?安城卻不像往日那般迅速甦醒。積雪深厚,各府都出動人手鏟雪,沈府也不例外。
忙活半個多時辰,才勉強剷出一條道。
祝明璃在屋內一直呆到午食後,見雪稍微緩了點,才撐傘前往上房。
老夫人見她來,很是驚訝,待聽到她的來意後,這份驚訝便轉成了動容。
她握著祝明璃的手,忍不住嘆道:“三娘心懷慈悲,何其有幸,有你在府中。”沈府一直有救濟的傳統,無論是別人口中的“償殺孽”,還是“假善心”,這些年中饋往救濟撥的銀兩從未斷過。
故而施粥一事,沈老夫人十分熟悉,條理清晰講解後,才道:“府上都是做慣了的,周管事、張管事前年跟隨錢管——”話音一頓。錢管事因為貪腐一事,早就處理了。祝明璃當時呈上的罪狀裡,有一條就是從放粥一事中挪錢貪糧。
沈老夫人本應因此?傷懷,但眼神?落到祝明璃身上,又放下?心來:“成事在人。有你在,定會比他們這些熟手做得好。府里人只管用,不必吝嗇米糧,侯爺還在時,府中大郎二郎會跟著他去幫忙,那會兒?三郎還在襁褓中呢。”一晃眼,都走了,三郎也大了。歲月就是這般,沈老夫人失去了很多,卻也得了極其欣賞的兒?媳。
祝明璃見她神?色有些哀傷,連忙止住這個話題,打岔道:“也不知這雪要下?到幾時,若是今日就停便好了。”
沈老夫人果然被引開,笑道:“哪有這麼?快?不過若是轉小,便是吉兆。若一直如此?,可?就遭殃了。”
沈老夫人想?到祝明璃會安心,祝明璃想?到崔京兆也會稍微安心。
既然司天?臺已報去內閣,就算他們將此?事壓下?不驚擾聖人,也會與崔京兆知會。以他仁善細心的性子,應當會早有準備。
過了會兒?,雪又下?大了,祝明璃便在屋內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聊聊晚輩,聽她追憶舊事。直到老人家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才輕聲告辭離開。
鏟了雪,不難走。但來來往往人多,踩實了,很容易打滑。
回到院裡,祝明璃按沈老夫人給的章程,重新安排了人手,增添了點細節。這還是她第一次做類似的事兒,經驗不足,但前世看新聞看得不少,心裡多少有點數。
幸運的是,這場暴雪來得急,走得也急,第三日下?午,就開始逐漸變緩,到天?亮時,雪終於停了。
早晨起來,祝明璃聽到了院裡難得的說話聲,推窗一看,見一群婢子正在笑著掃雪,顯然心情隨著暴雪的過去而輕鬆不少。
祝明璃更衣梳頭,安排排程。管事、家丁、親衛,都要參與,開了庫房、取糧、核單子,又指揮車馬裝載,忙碌了半個多時辰,才差不多準備好。
動靜不小,府內都在討論此?事,連帶著各房都跟著知曉了。
祝明璃從庫房那邊離開,還未回院,便被沈令衡堵在了路上。
“叔母要去施粥?”
祝明璃點頭。
他的鼻頭凍得微紅,來得急,人還在喘氣:“這麼?冷的天?,估計城外很亂,你別去了。萬一有危險,這些人可?不能護得住。”
祝明璃沒想?到這麼?一番話會從沈令衡口中吐出來,正想?說她要帶上沈績的親衛時,就聽他道:“你若是需要人盯著的話,就我?去。”對這事兒?,他其實也沒譜,強行找理由?,“上次設宴,我?不也沒出差錯?”
祝明璃看他彆扭的神?情,忽然懂了人們說的“心緒複雜”。沈令衡這個孩子,京裡沒誰能說他幾句好,他也確實驕橫不遜,但他又繼承了沈家一脈的優點,根兒?沒歪。
被祝明璃盯著不說話,沈令衡心裡毛毛的:“叔母?”
“好。”祝明璃點頭,“你隨我?去。”
說完就走,沈令衡連忙追上:“不是我?隨你去,是你別去,哎呀,這……”
祝明璃不做理會,又道:“你去把?二郎喚過來,一起去。”暴雪難行路,早就停學了。讀聖賢書的人,不能只做紙上文章,更要躬行實踐。
這麼?安排了一通,稍稍耽擱,走到外院時,迎面撞上回府的沈績。
他應當是徹夜忙碌,肩頭和髮絲上還有凍硬的碎雪,眉宇間俱是倦色,見到祝明璃後才稍微舒展,不過很快又皺了起來:“三娘要出府?”
祝明璃頷首,簡單解釋了一番她已安排好人手要去施粥。
沈績從下?暴雪開始就一直在忙,今日也是夜裡帶人協助,腦子有些鈍。聞言沒有反應過來,還想?再問,就見祝明璃對他做了個手勢。
他憑著本能,跟隨她的手勢俯身低頭:“嗯?”
祝明璃抬手,撥掉了他髮間、肩頭的雪。
沈績隨著她的動作側頭,見她手指掠過落在甲冑上的雪。很碎的雪,大半都已融化,一拂就不見了蹤影。
他卻覺得雪粒砸落到了胸口,冷得心頭一顫,半晌說不出話來。
直到沈令衡那奇怪探究的眼神?快要把?他灼穿了,他才拉回被凍結的思緒,低頭對祝明璃道:“城外已有 流民聚集,朝廷早早做了部?署,各處都在抽派人手,北衙亦遣了軍士。”先?交代情況讓祝明璃安心,才道,“我?隨你去。”他忙了這麼?久,本是下?值回府稍作歇息,但如今見到祝明璃要出去,便不打算歇了。
祝明璃也不推拒:“好。”
本想?回院換衣,現在也不用了,同祝明璃一起往外走。沈令文從另一個方向趕來,見到沈績,驚訝了一瞬,旋即朝祝明璃那邊看了眼,收回目光。
沈令文看得出沈績的疲憊,祝明璃也看得出。但都不是孩童,行事自有主張,她只問:“用過朝食了嗎?”
沈績道:“墊了墊。”比起這個,他更關切旁事,“此?事倉促,若未安排妥當,我?們跟著嚴府或者京兆放糧就行。”
可?是祝明璃早早就寫下?計劃了,一點兒?也不倉促。她道:“人手足,都已分配好了。糧也夠,應當是可?行的。”
沈績知道她喜歡做一步想?三步,事無鉅細。今日若是能準備好,那一定是兩三日前就在思索了。
面對祝明璃,他總是忍不住驚訝,繼續細問:“那糧……”
祝明璃壓低了聲音:“冬日一來,就開始陸續收糧了。庫裡的陳米很大一部?分都換了出去,以舊抵劣,比買糧划算。”
沈績呼吸都放輕了,此?景不好太歡喜,但他很難剋制住欣賞。又是激動又是佩服地抬手,下?意識想?像贊兄弟那般大力拍拍祝明璃。
祝明璃可?不像他。她睡得好,反應也快,側身稍避。
沈績這才意識到不對,連忙縮回手,耳根紅透了,支吾欲辯。直到祝明璃登車,他才鬆了口氣,在原地懊惱地咬牙。
沈令衡看了場熱鬧,樂呵呵的,又怕捱揍,勉強壓住,跟著翻身上馬。
沈令文身子不好,不敢騎馬,但眼神?很好。揹著手從沈績面前晃過,偷瞄了他一眼,嘆息地搖搖頭。
後面的事都安排好了,除了累,沒出岔子。才開始稍顯手忙腳亂,但沈府家丁僕役訓練有素,上手後很快就有序了。
家裡兩個男丁都在,萬萬輪不到祝明璃出力氣,她只站在一旁指揮排程。有京兆提前佈置,現場很規矩,沒生出甚麼?騷動。
沈績騎著馬與同僚匯合,低聲商議了幾句,又騎馬過來,到祝明璃跟前:“他們會多加照應的,你先?回車上去,外面風大。”
“我?去嚴府那邊瞧瞧。”這種場合,嚴七娘不會缺席。
沈績雖知祝三娘有本事,人又機敏,但就是莫名其妙忍不住擔憂。看著她上車,看著馬車開遠,半晌才收回眼神?,回到軍士隊伍裡。
另一邊,祝明璃尋到嚴七娘,對方見到她第一句便是:“我?就知道你會來。”
祝明璃嘴上不說,但其實一直在煩心。如今七娘這句話,總算是讓她臉上出現笑意。
二人就此?事說了會兒?話,祝明璃聽聞崔京兆極為上心,佈置周詳,一顆心才終於落地。
“此?次時日較短,未釀成大災。不似前歲那邊,那真是……”嚴七娘湊近,在她耳邊道,“未成災,便是‘瑞雪兆豐年’。”聖上才登基,最忌諱災事,所以司天?臺的摺子,到了內閣便被壓下?來了。
這種事從古至今都在上演,祝明璃也不驚訝,只是嘆息。
嚴七娘從小到大聽得就是這些權衡,故而與祝明璃相遇,見她至情至性,才覺得與她相處方能得到喘息。
她笑道:“崔京兆說,此?次籌備周全,多虧你二兄。”她再次壓低聲音,不過這次卻是因為難得八卦,“聽說人人都道無事,唯有他非要推演,最後道祝翁託夢,此?事才得以施行?”
祝明璃僵硬一笑:“正是。”忽然意識到,這個藉口好像不能久用。阿翁他老人家早已安息,總不能每年託一次,那可?真是要成神?了。
她猶豫問:“那阿兄可?會被嘉獎?”
祝三娘出奇地關心起官場事,嚴七娘有些訝異,沒想?到他們兄妹關係如此?親密,壓下?打趣的心思,正經回答:“明路上的不會。但你放心,旁人不論,崔京兆那兒?肯定留心了。日後無論做甚麼?,都會記著他。”崔京兆半步內閣,入內閣只是遲早的事。
祝明璃這才放鬆地笑了。若二兄在司天?臺說話能有點分量,以後也不用老拿阿翁當藉口了。
嚴七娘見她如此?,有些疑惑,但也跟著她笑:“三娘在想?甚麼??”
祝明璃輕聲道:“在想?日後,似乎比曾經好上許多。”這次一來就抓緊時間發展,沒有虛度光陰。仔細一想?,從沈老夫人到晚輩,連帶著兩位阿兄,際遇都和前世不一樣了。
她的話很短,但嚴七娘卻品出了其中的分量,雖不解其意,但也替祝明璃感到欣慰。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閒話,各自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