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打馬球
長輩們腳步匆忙, 但走?離場中仍有一大段距離,等他們趕到?時,遠遠就聽到?了爭吵聲。
“誰叫你們技不如人, 兩年了, 一點長進也沒有!”這是沈令衡譏諷的聲音。
“你總算說出心裡話了, 你一向瞧不上我。”有人吼道。
長輩們臉色都沉了下來。小郎君們打架歸打架, 只當少年性?子急,但真要撕破臉,可就難看了。
裡頭一直有人在勸架、拉架,吵吵嚷嚷的,亂成?一團。
眾人進去時, 一時都找不著自家晚輩在哪。
球員們正在氣頭上, 誰來了也顧不上,火藥味衝得很, 推推搡搡的, 眼看就要動手。
沈令衡那張嘴從不饒人:“沒錯,你一直拖累大家。我早就想問了, 你是怎麼?混進隊裡來的。”
這話說得太重了, 隊長趕忙去拉沈令衡, 還有人想捂他的嘴。
沈令衡指著旁邊一名無措的球員道:“修仁, 你說, 他球藝如何?”
這種全憑本事較量的比賽,最容易養成?崇敬強者的風氣。隊裡就是這樣,既看不慣沈令衡專橫獨斷、我行我素, 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技高一籌,難免順從他的行為。
隱約中竟形成?某種規則,好像只有跟著沈令衡一起霸道踩地?他人, 才會不變成?弱者。
祝明璃隱約嗅到?了一種此時家長不懂的風氣——霸凌。
她不敢妄下結論?,站在遠處觀察接下來的形勢。
此時各位長輩們找到?自家孩子,一個二個拉過來,這些拉架的吵架的紛紛收斂,老實些許。
摔倒在地?的也被阿姊阿兄仔細詢問關心,怒氣上頭的氣氛消散許多。到?了這時候,說話就得格外當心了。
那個被嘲諷的郎君盯著沈令衡指向的人,不敢不順著沈令衡的話說,只能閃躲開:“我……”
正好他堂兄們走?到?了他跟前?,他連忙後退幾步:“我、我剛才落馬,怕是傷到?了腳。”
沈令衡環顧四周,所有人都有兄妹、長輩的關心勸慰,當然,有些是訓斥,但也是因為他們衝動落馬的魯莽行為。
他挑了挑眉,一幫懦夫,難怪贏不了。
他一向肆無忌憚,即便當著所有長輩的面?,也不怕開罪人,徑直開口。
“你們可知?為何對方?連得三籌,而我們卻始終落於下風嗎?”
大家下意識轉頭看他,以為他會有甚麼?高見。
卻聽他悠悠道:“因為你們軟弱無能,跟不上我。”他把自己的鞠杖託了託,“或許我應該換一個隊。有好幾隊,包括今日對戰的隊伍,都找我私下談過。”
長安人皆知?其?混賬,卻不知?其?當著長輩的面?兒也能如此無禮。
氣氛陡然冷至極點。
這些球員們有憤怒的,但更多是一種沉默的難過。
隊長站出來:“平清……別這樣說。”
這裡有兩人是與他一同長大的,祖上便與沈府便交好。其?餘的雖平日關係多有摩擦,但至少也在一起打球兩年了。
“你當真想走??”有人問。
沈令衡見這些人眼眶微紅的看著自己,一點兒情面?也不留:“自然,我要去更強的隊伍。”
“更強的隊伍中,你又是強者還是弱者?”身後傳來聲音。
大家瞪圓了眼,沈冷衡一向蠻橫,無人敢這般駁斥他。
他們看向他身後,陰影裡走?出一位娘子,十分?陌生,也不知?是誰家長輩。
為自家晚輩出頭,和?小郎君辯駁?
小郎君們覺得這種事鬧到?長輩面?前?,很丟人,但長輩們卻覺得鬆了口氣——畢竟他們確實有怒氣,又不能捨了臉面?和?這種紈絝計較。
沈令衡也是沒料到?,他被問得一愣,一邊回答一邊轉頭:“我只是沒有在更好的隊伍練過,一旦換了,我就會更強——”
他的話卡在喉嚨,跟見了鬼似的。
叔母怎麼?在這?!
她是為了看我賽事?不,絕無可能。當時看臺上的人,真是她?
沈令衡這小子跟被捏住脖子的雞一樣,真是罕見至極。這人素來混不吝,男女老少都罵,斷不能因為對方?是位娘子便住口。
眾人福至心靈,冒出一個不敢置信的猜測——該不會是那位叔母吧?
沈令衡啞然,祝明璃便繼續:“你覺得你最強,所以你可以隨心所欲發?脾氣。那你換走?了,強者是不是也可以對你這樣?”
沈令衡一時不知從何反駁。
“你還能作為那個主心骨,自由馳騁嗎?怕是隻能配合別人跑動,被別人訓斥毫無眼色。”祝明璃的目光滑過剛才似乎是沈令衡小團體裡“打手小弟”角色的兩人。
沈令衡牙關緊咬,震驚地看著祝明璃。不知她是從何得知?他們平日相處的?
她說話不疾不徐,語調也很平淡,偏偏三連問,將沈令衡的氣焰直接打壓到?從未見過的地?步。
眾人這才明白為何提起其叔母時,沈令衡會露出那般彆扭複雜神?色。
旁觀的他人也品出味兒了:這位娘子似乎是這小子的長輩?
他們這才記起,幾月前?沈三確實娶親了。只是祝明璃不參與宴會,為人低調,大多數人對她印象都很模糊。
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沈令衡再打架,他們終於可以上門要說法了?
思緒飄飛間,忽見這位娘子轉過身,十分?客氣地?對眾人道:“各位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們說幾句話?”
有人能壓一壓沈令衡,這些人巴不得她能再進一步。確認自家晚輩無事,賽事還要繼續,便道:“自然。”
球員們也在想要不要走?,但……好想瞧熱鬧。再說了,他們還要繼續比賽,本就是他們的場地?,也不能往哪兒去是吧。
等人都離開了,剩一群情緒終於平復下來的小郎君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她。
祝明璃微微一笑:“比賽還要繼續,是準備直接認輸?”
誒,不是要訓沈令衡嗎,話頭怎麼?拐到?這兒來了。
眾人愣愣地?跟著她的節奏,稀稀拉拉回答:“當然不是。”
祝明璃問:“那又打又吵又決裂的,不就是要認輸嗎?”
群體沉默,沒一個人能回答,包括一向鼻孔朝天誰都罵的沈令衡。
好吧,原來騰地?兒不是訓沈令衡,是一起訓了。
偏偏祝明璃又及時收住,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她往外瞥了一眼,見剛才派出去的婢女正快步回來,語氣又轉成?柔和?:“都累了吧,歇一歇,喝口水。”
婢子提著竹盒,裡面?是竹杯,裝著糖鹽水——味道怪異,但補充電解質。
祝明璃想著雖然是來賣貨,也應當順道見見沈令衡隊友。空手來挺尷尬,就賽後送點水代表個心意,也沒想到?相見是這般場景。
她開口到?現在,其?實沒幾句話,話題卻是一轉再轉,點到?為止。眾人甚至都沒回過味兒來,只是理所當然跟著她的思維走?。
娘子讓喝水,那就喝吧。
一入口,呸,忒奇怪的味兒。偏偏又不敢吐,連沈令衡那廝也老老實實喝了。
喝完後才發?現,似乎確實舒坦了些。
太安靜,眾人都覺得手足無措,有人藉著飲子順勢開口:“娘子,聽平清說,甄氏食肆是您的?”
祝明璃看了沈令衡一眼,有些驚訝他會在這些人面?前?提起自己。不管怎麼?說,也是宣傳了。
她道:“正是,閒著無趣管管鋪子。”反正話頭都遞這兒了,祝明璃也不介意做做人情,“諸位小郎君若是有興趣嚐嚐,日後來食肆說聲是令衡的隊友即可。記下了以後便可緊著給你們,節令新品也會送些食盒至府上。”
眾人又被帶跑了,這個年歲情緒就是這樣猛地?來、猛地?去,現在又樂呵呵的。
“怎可向娘子討這些?”“先謝過娘子。”“那便麻煩娘子了。”
沈令衡僵在原地?,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自然知?道祝明璃擅長經營,這些好話多半是為了場面?話,但……以他的名頭說這些好話,似乎有點關照的意思?
他覺得極其?彆扭,偏又莫名臉熱熱的,這種感?覺很新奇很陌生,連好壞也分?辨不出來。
他手指顫了顫,更啞巴了,看上去乖覺得很。
剛才差點被沈令衡羞辱哭的那位小郎君,脾氣確實過分?軟和?,轉眼又笑了起來:“之前?就聽聞甄美味新奇吃食多得緊,訂都訂不到?,重陽節那日我們還綁了平清來拜見您呢。”
旁邊立刻有人假裝要打他,讓他閉嘴,氣氛緩和?不少,隱有笑聲。
祝明璃瞥了一眼沈令衡,這小子不知?在發?甚麼?愣。
她剛才問的話並不是為了壓沈令衡一頭,而是真心發?問。
若非性?子軟和?,怕是很難和?沈令衡這傢伙久久相處;可偏又是性?子軟和?,打馬球時便不夠勇猛兇悍,讓尊崇“弱肉強食”的沈令衡瞧不起。
祝明璃不指望跟他講講道理他就能收斂改變,只能讓他自己成?長。
她再次控場,將話題引回正軌:“好了,眼看就要回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贏下這場比賽。”
士氣不振。
一群人被沈令衡譏諷到?毫無鬥志,沈令衡又被祝明璃問到?啞口無言。二十多人對戰,除非是天才級別的人物,否則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轉乾坤。
一個個都跟個鵪鶉似,祝明璃本不願摻和?,偏偏此時打馬球還真沒有“教練”這個角色。
她只能貢獻自己的點子:“沈平清。”
沈令衡猛地?被她點名,抬頭,一臉茫然。
“眾人眼裡你是甚麼?樣的人?”
所有人都有一個答案,所有人都不敢說。
沈令衡也知?道,臉色有點難看,也有點不服氣。
祝明璃說出了那個共同的答案:“是個混賬,眾所周知?的混賬。”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差點倒吸一口涼氣。沈令衡磨了磨牙,正想發?怒。
卻聽祝明璃接著道:“那就上場當一個混賬。”
這個轉折,眾人皆面?面?相覷。
沈令衡就這麼?被祝明璃引著,怒氣化作疑惑。明明被罵了,卻又有些倨傲:“我一人絕不可能連得十二籌。”
祝明璃心想他可真看得起自己:“誰讓你得籌了?當對方?馬術最佳那人來勢洶洶,橫衝直撞欲奪球,你們當如何?”
眾人齊聲答:“截住他。”
“這不就對了,多一人妨礙他、糾纏他,就少一人攔住你們。”她看向那群十分?挫敗、擰巴自卑的小郎君,“對方?疏於防守,你們的機會就到?來了,若還不能配合得當奪籌,那證明我侄子也沒罵錯,不是嗎?”
先安撫後激將,卻無一人憤怒。
他們回過味兒來,皆重新振作,生出鬥志,商議起具體策略。
唯有沈令衡怔怔地?看著她,有些不敢相信祝明璃竟會說出最後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