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買雞給她補
第168章 買雞給她補
姜奶奶走後,鋪子後屋一下安靜下來。
白柔錦坐在床邊,手還放在小腹上。
袁松站在她面前。
他似乎想靠近,又怕自己身上帶著鐵鋪的炭灰;想坐下,又覺得椅子礙事;想伸手碰她,手抬起半寸,又收回去。
白柔錦原本忍著情緒,瞧見他這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有點好笑。
“袁松。”
他立刻蹲到她面前。
高大的男人蹲下時,仍比她矮不了多少。他仰頭看她,眉眼裡全是緊張。
“我在。”
白柔錦喉嚨發緊,聲音輕得不像自己的。
“我真的有孩子了?”
袁松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熱,指腹粗糙,握著她時卻刻意放輕了力道。
“有了。”
白柔錦眨了眨眼,淚水還是順著臉頰落下。
袁鬆一下慌了。
“怎麼哭了?哪裡難受?胃裡還翻?我再去叫姜奶奶,或者去請城東那個坐堂大夫,他年紀大,應該也會看……”
白柔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別動。”
袁松立刻不動了。
連腰都僵在那裡。
白柔錦看著他,終於笑了出來,眼裡還含著淚。
“你怎麼比我還嚇人?”
袁松低頭看她的手,聲音有些啞。
“我高興。”
他說完停了停,像覺得這兩個字不夠,又補了一句。
“我太高興了。”
白柔錦的心口被這句話撞得發軟。
她見過袁松很多模樣。
見過他在爐火前赤著手臂掄錘,汗水順著頸側往下落,火光照得他五官鋒利;見過他在街上替她擋住無賴,話不多,卻一步沒退;也見過他夜裡替她揉痠痛的腰,明明困得眼睛都要閉上,還嘴硬說不累。
可眼前這個袁松,蹲在她面前,連呼吸都放輕,像怕驚著她肚子裡那個還小得不能再小的孩子。
白柔錦低下頭,手指輕輕按在小腹上。
袁松也跟著看過去,耳根紅意更重。
過了會兒,他低聲問:“我能摸一下嗎?”
白柔錦臉頰發熱。
“這會兒甚麼都沒有。”
袁松神色認真。
“有。”
白柔錦看了他片刻,沒再攔。
袁松的手落下來,隔著衣料停在她小腹上。
那隻手平日能握鐵錘,能搬沉重的鐵料,能替她擋開人群。
可這會兒落得輕極了,連指尖都不敢多用力。
他盯著自己的手,像在看甚麼稀罕得不得了的寶貝。
白柔錦胸口酸脹,眼睛又有些發熱。
她正想說話,袁松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買雞。”
白柔錦愣住。
“現在?”
“現在。”
“家裡還有肉。”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袁松沉默了一下,硬邦邦道:“雞補。”
白柔錦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噎住。
“姜奶奶剛說不要亂補。”
袁松腳步頓住,認真思索片刻。
“那買回來先養著。”
白柔錦:“……”
這人真是有種不顧別人死活的認真。
袁松說走就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他先把白柔錦的鞋擺正,見她腳尖露在外頭,又彎腰把繡鞋往裡推了推。
接著關了半扇窗,怕風太硬;又把茶碗挪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看到桌上那半碗酸湯,他眉頭立刻皺起,端起來便要倒。
白柔錦忙道:“別倒,我等會兒還想喝。”
袁鬆動作一停。
“涼了。”
“我就想喝涼的。”
“不行,姜奶奶說不能碰涼。”
白柔錦抬眼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
袁松敗下陣來,低聲道:“我給你溫溫。”
白柔錦忍不住笑。
“你再這樣,我才真要被你嚇著。”
袁松摸了摸後腦勺,神情有些窘,卻又不肯退。
“我慢慢學。”
他說完,拎著空籃子出了門。
沒多久,整條巷子都知道袁家有喜了。
倒不是白柔錦說的。
是袁松走路實在藏不住。
他平日去買東西,腳步沉穩,見人點個頭就算招呼。
今日卻不同,腰背挺得更直,臉上還繃著,偏偏眼角壓不住喜意,像中了頭彩還非要裝淡定。
老張頭蹲在牆根曬太陽,嘴裡叼著煙桿,見袁松拎著籃子往肉鋪方向去,立刻豎起耳朵。
“袁鐵匠,這麼急,買甚麼去?”
“雞。”
“家裡來客了?”
“沒有。”
老張頭眼珠一轉,聲音頓時拔高。
“哎喲,你家這是有動靜了?”
袁松腳步停了停。
他本該說一句沒有,或是含糊過去。可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
“嗯。”
老張頭一拍大腿,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一處。
“好事啊!大喜事!你媳婦是個有福氣的!”
袁松聽見這話,比聽見人誇他打的刀好還受用。
他點了點頭。
“她本來就有福氣。”
老張頭樂得不行。
“嘖,瞧瞧,袁鐵匠現在都會護媳婦了。”
袁松耳根又紅了,沒搭腔,轉身進了肉鋪。
肉鋪老闆正剁骨頭,一見他便笑。
“袁師傅,來點五花?”
“要老母雞。”
“幾隻?”
“一隻。”
老闆抓雞時,袁松又補了句:“精神點的。”
老闆提著雞脖子回頭看他。
“雞還有精神不精神?”
袁松看著籠子裡那幾只,眉頭擰得很緊。
“別太瘦。”
老闆懂了,拖長聲音“哦”了一聲。
“家裡有人要補身子?”
袁松沒吭聲。
老闆立刻笑開。
“明白,明白,恭喜啊。”
袁松付錢時多給了兩文,老闆喊他,他已經拎著雞走遠了。
買完雞,他又去了雜貨鋪。
紅糖,要最好的。
雞蛋,要新鮮的。
桂圓、紅棗,各稱一包。
掌櫃娘子笑著打趣:“袁師傅,您這是要把半個鋪子搬回家?”
袁松看著櫃上的東西,認真想了想。
“還有甚麼孕婦能吃?”
掌櫃娘子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哎喲,這可是喜事!你等等,我給你挑好的。對了,酸梅要不要?懷孩子的人有些愛吃酸。”
袁松立刻道:“要。”
於是等他從雜貨鋪出來,籃子已經壓得沉甸甸。
他走了幾步,又拐去了銀樓。
銀樓裡暖香撲面,櫃檯擦得發亮。
掌櫃正撥算盤,抬頭見是他,笑道:“袁師傅,來取打好的銀扣?”
袁松搖頭。
“看長命鎖。”
掌櫃手上一頓,眼睛立刻亮了。
“喲,有喜了?”
袁松“嗯”了一聲,語氣還是穩的,可手指已經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掌櫃拿出幾隻小鎖,花樣各不相同。
袁松挑了半天,最後選中一隻。
銀鎖不重,邊緣打磨得圓潤,拿在掌心裡涼涼的。
掌櫃笑他:“袁師傅,這才剛懷上吧?買得太早了。”
袁松低頭看著那隻鎖。
“不早。”
掌櫃又問:“要刻字嗎?”
袁松沉默許久。
他想起白柔錦方才紅著眼問他,是真的有孩子了嗎。
想起她這些年吃過的苦,也想起她如今坐在鋪子後屋裡,明明害怕,卻還衝他笑。
他指腹摩挲著銀鎖邊緣,開口道:“刻平安。”
白柔錦知道這些事時,袁松已經把東西全抱回家了。
桌上堆得滿滿當當。
紅糖、雞蛋、桂圓、紅棗、酸梅、雞,還有一包不知道誰塞給他的幹山楂。那隻老母雞被暫時放在竹籠裡,正氣勢很足地撲騰翅膀。
白柔錦坐在床邊,看著這一桌東西,再看看站在旁邊等她發話的袁松,扶住額頭。
“袁松。”
“嗯。”
“你是打算把我養成豬嗎?”
袁松剛把雞籠往角落挪,聞言回頭,一臉認真。
“不養豬。”
白柔錦挑眉。
袁松把籠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養你。”
白柔錦一時沒接上話。
她看著他。
男人背後是半開的窗,外頭日光落在他肩上,粗布短褂被風吹得輕輕動。
他身形高大,站在屋裡顯得後屋都窄了幾分。
那張臉算不得多麼討巧,眉眼沉,鼻樑挺,唇也總抿著,可他看她時,目光乾淨又專注。
白柔錦忽然覺得耳根發燙。
這人說甜話從不挑時候,也不講章法,偏偏每一句都讓她沒法招架。
她別開眼,故意板起臉。
“你少來。姜奶奶說了,不能亂補。明日開始,鋪子我還是要去的。”
袁松立刻皺眉。
“不行。”
白柔錦看他:“你再說一遍?”
袁松停了停,換了個說法。
“少去。”
“鋪子是我的,我不去誰盯著?”
“我。”
“你會做點心?”
“我可以學。”
白柔錦差點被氣笑。
“你那雙手,揉麵還是砸面?”
袁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寬厚,指節粗硬,確實不像做精細活的手。
他沉默片刻。
“我可以看賬,搬東西,盯火,趕人。”
“趕誰?”
“讓你煩的人。”
白柔錦徹底笑了。
她笑起來時眼尾還有未乾的淚,整個人比方才鬆快許多。袁松看著她,神情也跟著放軟。
屋裡那隻老母雞又撲騰了一下,竹籠被撞得咚一聲。
白柔錦嚇了一跳,手下意識按住小腹。
袁松立刻轉身,低聲呵斥那雞。
“安靜。”
老母雞歪著頭看他,毫不配合地又叫了一聲。
白柔錦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都輕輕發顫。
袁松回頭,臉上有些無奈。
“嚇著你了?”
“沒有。”
白柔錦笑夠了,抬手擦了擦眼角,聲音放輕。
“袁松,你過來。”
袁松聽話地走到她身邊。
白柔錦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他立刻屏住呼吸,整個人又僵住。
白柔錦仰頭看他,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別怕。”
袁鬆喉結動了動。
“嗯。”
白柔錦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窗外的巷子裡,老張頭還在同人嚷嚷袁家有喜,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前頭鋪子裡,袁小梅小聲同客人說今日新做的桂花糕只剩兩盒。
灶房裡炭火還溫著,酸湯被袁松小心溫在鍋邊。
袁松站在她身側,掌心貼著她的小腹,低頭問:“還想喝酸湯嗎?”
白柔錦抿唇。
“想。”
“我去盛。”
“別太燙。”
“嗯。”
“也別太少。”
袁松看著她,眼底終於帶出笑意。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