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男人(二更) 讓她轉頭就對別人投懷送……
景珩隨意翻著賬冊, 手指搭在頁角,半天?沒?動。
這屋子悶,算盤聲碎, 擾得?人靜不?下心。
他本?該心無旁騖, 把這場公差走完。
可那道目光總往這邊落。
他垂著眼?, 指腹摩挲過紙頁邊緣, 沒?抬頭。昨日那堆箱子還堆在官邸庫房裡,那句“排遣寂寞”還在耳邊。
她話說得?那樣絕,他本?該徹底冷下去。
可那道目光一落過來,他情緒又忍不?住被挑動幾分。
再一抬眼?,那人已經往右邊挪了一截, 離他遠了些。
景珩面色微沉。
片刻後, 她又挪了挪。
他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
躲他。躲得?這樣明目張膽。
昨日那些話還熱著,今日就開始裝不?熟要劃清界限, 他該覺得?輕鬆, 終於不?用再被這女人牽著走。
可他心裡那點火,不?但沒?滅, 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垂下眼?, 目光落回賬冊上。那一頁已經看了很久, 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殷晚枝挪到?右邊那張桌子後, 終於覺得?自在了些。
雖說還在同一間屋子裡, 但至少不?用一抬頭就對上那張臉。她昨天?話說得?那麼絕,這人此刻想必對她厭惡至極。
厭惡就好。
厭惡就不?會糾纏。
可那道目光剛才落過來的時候,她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她把這歸咎於心虛。
她心裡那點石頭又落下去幾分, 開始專心盯著五叔公和二房那邊。
那群人今日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側,笑眯眯地喝茶,偶爾湊過去說幾句話, 殷勤得?很。二房那幾個旁支的人圍在一旁,翻賬冊的翻賬冊,對賬的對賬,個個臉上看不?出甚麼。
可殷晚枝總覺得?不?對勁。
若是他們直接發?難,她反倒安心。一直按兵不?動,憋著甚麼大?招似的。
她坐得?腰痠,趁沒?人注意,偷偷揉了揉後腰。
那道目光又落過來了。
景珩剛壓下去的火氣,看見她揉腰的動作,不?知怎的又往上竄了竄。
昨日那般決絕,今日倒是悠閒。
躲他躲得?遠遠的,倒是有心思管那群人。
他垂下眼?,把賬冊合上。
“歇一刻鐘。”
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子人都抬起頭。
周延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道:“還是蕭大?人會體?恤下屬,正好正好,大?家也累了,歇歇再查。”
眾人紛紛起身,喝茶的喝茶,更衣的更衣,屋子裡頓時鬆散下來。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正想著怎麼出去透口氣,沒?想到?這麼巧。
她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
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只一瞬,他便移開眼?,起身往外走,臉色比方才還難看。
殷晚枝:“……”
誰又惹他了?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這人脾氣還真是一陣一陣的,莫名其妙。
不?過也好,他走了,她更方便。
她正要起身,一個丫鬟悄悄湊過來。
“夫人。”那丫鬟壓低聲音,“裴府又來人了。”
殷晚枝深吸一口氣,面上不?動聲色。
裴昭這人……還真是沒?完沒?了。
這種時候居然還來送東西。
“身子乏了,失陪一下。”她站起身,衝周延那邊點了點頭,“諸位大?人慢用。”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理解。懷著孕坐了一上午,是該歇歇。
正廳裡,阿福開始張羅著添茶倒水。阿祿站在一旁,等著接那些查完的賬冊。
阿祿的目光從賬冊上掃過,落在那堆已經查完的賬本?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翹起,露出一角內頁。
他垂下眼?。
往旁邊挪了半步,離那堆賬本?近了些。
算盤聲停了。
殷晚枝往外走,路過阿福身側時,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盯著屋內這群人。
阿福微微頷首。
她放心地邁出門檻。
……
與此同時。
景珩剛邁出正廳,廊下的風灌進?來,帶著午後燥熱的氣息。
他本?想去偏廳坐坐,避開那滿屋子的算盤聲,也避開那道總往這邊落的目光。
可腳步剛拐過迴廊,餘光裡忽然掃到?一道人影。
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正快步往後院方向走。
那人瞧著和尋常跑腿的沒?甚麼兩樣,肩上扛著個錦盒,但步子很快,落地也穩,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輕捷。
景珩的目光落在他腰側,空空的,甚麼都沒?掛。
可那走路的姿態,分明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習慣。
他腳步頓了頓。
一個跑腿的小廝,用得?著練武?
他往廊柱後移了半步,目光追著那道身影。
片刻後,一個丫鬟從另一邊走來。
景珩認出青杏。
那小廝迎上去,把錦盒遞給她,笑呵呵地說了幾句甚麼。青杏接過,也笑著應了。兩人說話的樣子光明正大?,像是在交接甚麼尋常物件。
可那小廝遞完錦盒後,又從袖中摸出一封信,藉著錦盒的遮掩,飛快塞進?青杏手裡。
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送東西是假,遞信是真。
那小廝轉身離開,步子比來時更快了幾分。青杏抱著錦盒往回走,臉上的神?色看不?出甚麼。
明顯是習慣了,不?是一次。
景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那個錦盒上的專屬暗紋很熟悉,是裴家的。
他不?止一次在暗樁上報的資訊裡看見。
送東西的人呼之欲出。
裴昭。
景珩想起當初在宴會上,那人看她的目光,裴昭來江寧後,盯得?最?緊的就是宋家,盯宋家的產業,盯宋家的賬,盯宋家的……
她。
景珩目光沉下去。
他往青杏消失的方向走了幾步,穿過一道月洞門,在一處僻靜的角落停下來。
幾叢芭蕉遮住了大?半視線,他站在芭蕉後,看見那道杏粉色的裙襬。
果不?其然,他們私下真的有聯絡。
女人背對著他,側著臉,只能看見下垂的眼?瞼和瑩白的耳垂。
手上拿著一張信紙。
日光從芭蕉葉的縫隙裡落下,落在那張紙上,她看了一會兒,唇角彎了彎。
景珩站在那兒,目光落在那上翹的嘴角上。
那笑只是一瞬,卻刺眼?得?很。
昨日在他面前,她是甚麼嘴臉?
“銀貨兩訖”。
她說得?那樣絕,不?光拿錢打?發?他,還將先前一切說成是“排遣寂寞”,轉頭卻收別?人的禮。對他避之不?及,對別?人卻來者不?拒。
她倒是忙得?很。
和他各取所需,那和這人呢。
還是說這是她新?找的聊以消遣的人?
景珩幾乎是冷笑出聲。
……
而殷晚枝,在偏僻的角落看完這信,依舊是被氣笑的一天?。
裴昭簡直瘋了。
她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袖中。
他這回倒是沒?寫廢話,只有一行字——
【姐姐,漕運的事很快會有結果,到?時候我來接你。】
誰要他接?這人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只是……心中那點不?好的預感又冒了出來。
甚麼叫“漕運的事很快會有結果”?
她正要往下想,餘光裡忽然多了道影子。
一抬頭,對上一雙沉得?嚇人的眸子。
殷晚枝渾身一僵。
蕭行止?!
他……甚麼時候來的?
她腦中嗡的一聲,第一反應是把手裡那團信紙往袖子裡塞。
再抬眼?時,臉上已經掛上了笑。
“蕭先生怎麼到?後院來了?”她往旁邊讓了讓,語氣隨意得?很,“前頭的茶喝完了?我讓人再添些。”
景珩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那目光沉得?相當可怖,從她臉上緩慢滑過,最?後落在她袖口上。
停了一瞬。
殷晚枝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見了?
不?太可能。她塞信的動作很快,他離得?又遠,應該看不?見。
可那道目光,為甚麼還落在那兒?
“蕭先生?”她試探著又喚了一聲。
他還是沒?動。
就那麼看著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後背發?涼。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可他忽然動了。
轉身。
甩袖。
走了。
一句話都沒?說。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愣了好一會兒。
這人……甚麼毛病?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團信紙還在。
他應該沒?看見吧?
要真看見了,以他那脾氣,怎麼可能就這麼走了?
她鬆了口氣,又覺得?哪裡不?對。
那道目光……感覺跟要吃了她一樣。
她搖了搖頭,沒?再多想,轉身往前廳走。
……
景珩走得?很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道月洞門的,快到?他聽見身後章遲的腳步聲,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出了幾十丈。
荒謬。
那種女子,滿口謊言,見錢眼?開,和誰都能逢場作戲,他當初竟也會被迷惑。
熱毒影響心智,才會讓他生出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如?今毒解了,他早該清醒。
她那種人,對誰都是演的,根本?沒?有真心。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景珩繼續往前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可他為甚麼就這麼算了?
他若是就這麼算了,豈不?是讓她稱心如?意?
讓她轉頭就對別?人投懷送抱?
做夢。
景珩轉過身。
章遲跟在身後,大?氣不?敢出。
方才殿下那臉色,他看得?清清楚楚。從芭蕉叢後出來時,那張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跟著殿下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走幾步又停住。
章遲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
此刻殿下轉過身來,他終於敢開口。
“殿下?”
景珩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目光落在遠處那叢芭蕉上,方才她站過的地方。
片刻後,他開口。
“去查。”
聲音很沉,聽不?出情緒。
章遲有些忐忑。
他試探著問:“殿下說的是……?”
景珩的目光落過來。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盯著宋家,日夜都不?要空人,她見了誰,去了哪兒,說了甚麼,都要報上來。”
他倒要看看,她還能裝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