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懷疑 他絕不會允許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
才將先?前那群人押下?去, 劉總督有些?摸不準殿下?的意思。
先?前那態度分明是“嚴查不怠”,可這會兒殿下?目光一直往宋家那邊瞟,莫不是想拉攏宋家?
他順著那道視線看去。
宋少夫人正扶著宋公子?坐下?, 微微低著頭, 鬢邊一縷碎髮垂下?來, 那張側臉在燭光下?瑩白如玉。
劉總督心下?瞭然。
他整了整衣袍, 抬腳走過去。
“宋公子?可還好?需不需要請大夫瞧瞧?”
殷晚枝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行?禮。
宋昱之已經緩過來些?,方才阿祿餵了藥,這會兒臉色比方才好了點。他微微頷首:“勞大人掛心, 已無?大礙。”
劉總督笑著點頭, 又關?切了幾句。
旁邊眾人交換著眼神。
總督親自過問宋家的事??這風向……
五叔公站在人群裡,臉色難看得很。
誰能想到最後會發展成?這樣?那賤人沒中招不說, 反倒讓周氏把自己?摺進去了。眼下?總督又對宋家青眼有加……
可再怎麼說, 他也是宋家的族老。
這時候露臉,總比縮著強。
他上前一步, 擠出個?笑臉:“昱之啊, 沒事?吧?方才可把叔公嚇壞了。你這孩子?, 身子?不好就別逞強……”
殷晚枝看他一眼, 懶得戳穿。
旁邊有人提起方才的事?。
“說起來, 宋少夫人今晚也受驚了。聽說遇上歹人,幸好蕭幕僚路過……”
“可不是嘛,宋公子?和?宋少夫人當真是恩愛夫妻, 先?前我還不全信,現在看……”
眾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 眼尾卻?泛著薄紅。殷晚枝站在他身側,手還扶著他手臂,眉眼裡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確實像那麼回事?。
有人轉頭想誇蕭幕僚幾句。
卻?見那位蕭先?生坐在那裡,面色沉得嚇人。
那人訕訕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可能是面冷心熱吧。”
殷晚枝聽著這些?議論,扯了扯嘴角。
面冷心熱?
這群人真該治治眼疾了。
殷晚枝餘光往景珩那邊瞟了一眼。
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她飛快移開眼,心裡卻?莫名安定了幾分。
蕭行?止這人應該還是要面子?的。她可是有夫之婦,這種?場面下?,他不會和?她有太多牽扯。
她垂下?眼,扶著宋昱之往席間走。
……
宴席將開,眾人紛紛落座。
殷晚枝扶著宋昱之往席間走,剛尋到位置坐下?,廳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府醫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裴昭領著個?背藥箱的老者大步走進來。
他換了身衣裳,玄色暗紋錦袍,比白日裡那副慵懶模樣正經了許多。可那雙眼睛一進門就往這邊掃,精準地?落在殷晚枝身上。
殷晚枝面上端著得體的笑,心裡卻?罵了一句。
假惺惺。
裴昭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衣裳齊整,面色雖有些?白,但看著沒大礙。他眼底那點緊繃的神色微微鬆了鬆。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宋昱之身上。
病秧子?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眼尾卻?泛著薄紅,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女人一隻手扶在他手臂上,那姿態,關?切得很。
裴昭垂下?眼,唇角彎了彎。
不過就是喝了幾杯酒,也值得這般緊張?
他抬腳往那邊走。
“宋公子?受驚了,先?前那酒水實在是意外,”他在幾步外站定,笑容得體,“我請了府醫來,快給宋公子?瞧瞧。”
殷晚枝看著他,想起先?前這人給她傳的那紙條,說甚麼應付不來可以尋他,但現在分明就是他故意折騰宋昱之,她心下?冷了幾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殷晚枝是護短的,更別說宋昱之對她來說是個?好人,甚至是貴人。
她面上笑得滴水不漏。
“多謝裴公子?好意。”她開口,聲音溫婉得體,“只是夫君體弱,素來用慣了一位老大夫,不敢隨意換人。裴公子?這份心意心領了。”
裴昭看著她。
姐姐對他,還真是防備。
他彎了彎唇角,也不惱,只是目光往宋昱之身上落了落。
那病秧子?靠在椅背上,眼尾還紅著,唇上沒甚麼血色,卻?也沒開口推辭,只是由著她應付。
裴昭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湧上來。
就這麼喜歡這病秧子?
他壓下?那股躁意,正要開口,旁邊忽然插進來一道聲音。
“既然裴公子?一番好意,不如讓府醫也給侄媳婦也瞧瞧嘛。”五叔公捋著鬍子?走過來,笑得一臉慈祥,“侄媳婦方才不是受了驚嚇?正好讓大夫把把脈,看看胎像可穩。”
殷晚枝心裡咯噔一下。
老東西,果然不死心。
她彎了彎唇角,笑意不達眼底:“多謝五叔公關?心,只是妾身身子?向來強健,這點驚嚇不礙事?,就不勞府醫了。”
“話不能這麼說。”五叔公搖頭晃腦,“你這肚子?裡可是宋家的嫡脈,馬虎不得。正好裴公子?帶了府醫來,機會難得……”
殷晚枝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群人,還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她正要再開口婉拒,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既然身子?不適,讓大夫瞧瞧也無?妨。”
聲音不大,卻?讓殷晚枝渾身一僵。
她沒回頭。
可她聽得出來,那是蕭行?止的聲音。
景珩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從殷晚枝臉上掃過,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她在緊張。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他看得清楚。她方才扶那病秧子?時,脊背雖然繃著,但指尖是穩的。可此刻,她攥著帕子?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只是把脈,她在緊張甚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另一個?念頭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來。
他想起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她極盡勾引,次次主動。
這孩子?……
景珩眸光沉了沉。
“蕭某手底下?倒是有個?善婦科的醫女。”他開口,語氣淡淡的,“若宋少夫人信得過,不如讓蕭某的人看看。”
殷晚枝:“……”
這人瞎湊甚麼熱鬧?!
她深吸一口氣,扯出個?笑:“蕭先?生好意,妾身心領了。只是妾身用慣了府裡的大夫,實在不敢勞煩。”
裴昭的目光忽然轉了過來。
從剛才起,他就覺得角落裡那道視線不對。此刻循聲望過去,正對上那張臉。
眉眼冷峻,薄唇微張,還有那身讓人討厭的氣度。
裴昭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是他,那個?野男人。
他居然也在這兒。竟然又纏上了姐姐。
裴昭的指尖猛地?蜷緊,指節捏得發白。胸腔裡那團火燒得太快,快得他幾乎壓不住。
先?前他便知道這人身份不簡單,沒想到靖王那麼多人追殺,竟然都沒把他弄死!
……真是可惜。
裴昭彎了彎唇角,那笑意卻?比方才冷了幾分。
景珩的目光也落了過來。
這人他認得,裴家家主,裴昭。方才在廳裡就注意到了。
他一進門,目光就往她身上落,那眼神,不像是看一個?普通的女眷。
兩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景珩眸光微沉。
那眼神,分明帶著審視,還有……敵意。
這段時間他見了不少人,但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人。
那這敵意從何而來?答案只有一個?。
他又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只能看見那截白皙的後頸和?微微垂落的睫毛。
殷晚枝坐在兩人之間,只覺得背後那道目光和?身側那道目光一左一右,把她夾得死死的。
左邊那道,沉得能滴出水來。
右邊那道,笑得她後背發涼。
她盯著眼前的茶杯,眼珠子?都不敢亂轉。左邊不敢看,右邊不敢看,只能盯著那杯茶,彷彿那是甚麼絕世珍寶。
心裡把這兩個?人從頭罵到腳。
互相制衡?互相制衡個?鬼!
她現在只想跑。
可這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跑都跑不掉。
裴昭垂下?眼,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當然想當場撕了這男人。
可現在不是時候。漕運的事?還沒落定,宋家這塊肥肉他勢在必得。宋昱之這病秧子?撐不了多久,到時候宋家群龍無?首,姐姐自然只能靠他。
至於這野男人……
他彎了彎唇角。
等?漕運的事?了結,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他收回目光,往後退了半步,笑容得體:“既然宋少夫人信不過,那便罷了。”
這話說得輕巧,可落在殷晚枝耳朵裡,分明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她懶得理他,只當沒聽見。
想著不接茬就能混過去。
但是蕭行?止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
“看一下?更安心,宋少夫人還是不要嫌麻煩。”
殷晚枝嘴角扯了扯,她哪裡是怕麻煩,分明是怕月份對不上。
心裡正打鼓,旁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咳。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手抵著唇,咳得肩膀輕輕發顫。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都揪起來。
殷晚枝連忙偏頭看他。
他側著臉,那截蒼白的脖頸繃出脆弱的弧度。等?她伸手想扶時,那陣咳嗽才漸漸平息下?去。
他慢慢轉回頭,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可那眼尾的薄紅卻?更深了,洇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竟顯出幾分說不清的豔。
他垂下?眼,像是在平復呼吸。
過了片刻,才抬起眼。
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總督正要開口圓場,旁邊一位圓臉的官員已經搶先?笑了出來。
“宋公子?這是……?”那官員笑著,“可是酒勁上來了?早聽說宋公子?身子?骨弱,今日一見,還真是……”
話沒說完,被他身側的夫人扯了扯袖子?,訕訕收了聲。
殷晚枝蹙眉,正要開口。
“……失禮了。”
宋昱之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溢位來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位官員身上,又移開。
“內子?身子?重,”他說,說到一半頓了頓,側過臉又咳了一聲,“府裡大夫慣用的方子?,旁人怕是不熟。”
就這一句。
說完他便垂下?眼,靠在椅背上,像是把力氣都用完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宋昱之素來不愛摻和?這些?場面上的事?,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今日居然開口了?
分明是在給她解圍,殷晚枝安心幾分。
她偏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眼尾那抹薄紅還沒褪盡,唇上蒼白得很,呼吸都比平日淺了幾分。那幾句話說出來,像是把僅剩的力氣都用完了。
景珩被打斷,臉色沉了沉,心中那層懷疑卻?又重了幾分。
桌上氣氛忽然有些?微妙。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又說不上來。
劉總督適時開口,笑呵呵地?打圓場:“宋公子?身子?不適,先?歇著。今夜是給本官接風,可不能只顧著說話,酒菜都要涼了。”
眾人紛紛應和?,各自落座。
殷晚枝扶著宋昱之坐好,替他攏了攏衣襟。
他沒動,只是垂著眼,像是累極了。那截蒼白的脖頸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殷晚枝收回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絲竹聲響起,觥籌交錯間,方才那點微妙的氣氛終於被沖淡了些?。
景珩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那兩個?字還釘在耳朵裡,拔不出來。
內子?。
真是瘋了。他向來冷言寡語,甚至情緒都很難被挑動,但這段時間胸腔裡的怒氣屢次被點燃,幾乎要燒起來。
內子?。
他冷笑。
她是他內子?。名正言順的,三媒六聘的,寫在族譜上的妻子?。
他看著她說“夫君身子?不好”時那副擔憂的模樣,她扶著他時那小心翼翼的姿勢,還有她替他攏衣襟時那自然而然的神態。
那才是妻子?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在船上那些?,裝出來的“心悅”,演出來的“喜歡”。
景珩垂著眼,把酒盞放在桌上。
可那些?畫面還是往外冒,她在他身下?軟成?一團的模樣,她攀著他肩頸時那副依賴的樣子?,她困極了往他懷裡縮的那一下?。
還有那些?夜裡,他要將東西弄出來時,她總是埋在他懷裡,撒嬌喊困。
他當時只當她是累極了,沒往別處想。
可現在……
她南下?是為丈夫求藥。可從湖州到寧州,從寧州到績溪,一路上她從未提過半句求藥的事?。她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夜裡那些?反應,沒有一樣和?“求藥”沾邊。
她瞞了他多少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弄清楚。
這孩子?……
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正偏著頭和?身側那病秧子?說話,側臉被燭光映得柔和?,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囑咐甚麼。一隻手覆在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撫著。
那個?弧度,在燭光下?根本藏不住。
景珩盯著那個?弧度,眸光沉得嚇人。
若這孩子?真是他的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握著酒盞的手指收緊,他想起她假山後面那句脫口而出的“不是你的”。
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準備好的一樣。
她怕甚麼?
怕他知道這孩子?是他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皇室血脈,豈能流落在外。
若這孩子?真是他的……景珩喉結滾動了一瞬,他絕不會允許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
殷晚枝正囑咐宋昱之少喝點茶,忽然覺得那道目光又落了過來。
比方才更沉。更燙。
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眼。
那雙眼黑沉沉的,直直地?盯著她的肚子?。
殷晚枝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
她想起方才他忽然插話,說要讓他的人給她把脈。
那話來得莫名其妙,她當時只當他在添亂,沒往深處想。
可現在……他是不是懷疑甚麼了?
否則為甚麼要提?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可能,月份都對不上,他怎麼可能知道?
可那道目光還在,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殷晚枝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努力讓手指穩住。
可她能感覺到,那目光一直沒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