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受傷 “想要?”
他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些從?底艙搬出來的?木箱上。
不少疊放在一起, 壘得高?高?的?,大部?分是空箱,可到底是木頭做的?, 分量也不輕。
裴昭指尖撚了撚掌心的?飛鏢。
今天晚上註定不會太平。
如果可以, 他希望姐姐能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看著那道轉身往賬房走的?身影, 目光黏在她身上, 從?她微跛的?腳踝,滑到她被帷帽遮住的?後頸。
那些痕跡。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陰鷙已經壓下去了。
不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最是心軟。
那年他故意倒在她面前,發著高?熱, 她罵歸罵, 還是把他撈起來,喂藥喂水, 守了一夜。
若是他再受一次傷……
他垂下眼, 唇角彎了彎。
不必太嚴重,恰到好處就?行。
到時候她眼裡就?只有他了。
至於那個男人, 裴昭抬眸, 看向賬房的?方向。
今夜過後, 有的?是時間?慢慢算。
他收回目光, 轉身往船尾走去。
……
殷晚枝對身後少年瘋狂的?目光一無所覺。
她推門進了賬房。
進去時, 景珩正?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一本賬冊。
她腳步頓了頓。
這人做事的?時候倒是認真?, 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繃著, 清冷得像尊佛像。
“核完了?”她湊過去看了一眼。
景珩“嗯”了一聲,沒抬頭。
殷晚枝在他旁邊坐下,百無聊賴地翻了翻那沓賬冊,隨口道:“外頭太陽真?好,曬得人懶洋洋的?。”
“……”
“青杏說你一上午沒出去。”
“嗯。”
殷晚枝:“……”
她側過臉看他。
他還是那副樣子,眉眼冷沉,盯著賬冊,連餘光都沒分給?她一點。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在批奏摺呢。
她忽然有點不爽。
昨夜折騰她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蕭先?生。”她故意拖長了聲音。
景珩終於抬起眼。
“聊完了?”他問。
殷晚枝被他問得一愣。
聊甚麼?
她眨眨眼,對上他那雙沒甚麼情緒的?眼睛,忽然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剛才?在甲板上,她和那個叫阿願的?少年。
也是,從?賬房這個角度望出去,應該正?好能看見甲板那一塊,不過,這人核著賬呢,居然對外面的?動靜知道得一清二楚。
“……聊完了。”她不明所以,“怎麼了?”
景珩沒說話,又?垂下眼,繼續看賬冊。
殷晚枝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人怪怪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張畫,那張小貓像,她順手帶進來了
景珩的?目光從?賬冊上移開,落在那張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殷晚枝心裡那點古怪的?感覺更濃了。
昨晚他也是這副樣子,面上看著冷靜,手上的?動作卻?磨人得很。
她受不了的?時候喊他,他就?停下來,垂眼看她,問“怎麼了”,然後繼續慢慢磨。
她那時候還以為他是熱毒發作。
現在想想……該不會這人是吃醋了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吃醋?他?
可隨即,她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若是先?前,她肯定覺得自己?猜對了,她的?相貌她還是很有信心的?。
可這幾天下來,她越來越拿不準了。
這人要不是中了熱毒,對她的?勾引可一直都是無動於衷,平日裡對她更是冷得很,除了在床上,下了床就?跟沒事人一樣,該核賬核賬,該看書?看書?,分明沒有一點喜歡。
他要是真?吃醋,能是這副樣子?
大概就?是熱毒還沒清乾淨,心情不好罷了。
殷晚枝想著,心裡那點自作多情的?苗頭被她按下去,鬆了口氣。
不喜歡也好,後面錢貨兩訖,她甩人才?沒心理負擔。
目光重新看過去。
陽光照在男人眉眼上,好看得很,讓人心癢。
就?是臉色並不是特別好看,但殷晚枝根本沒注意這個,畢竟這人臉色鮮少有好看的?時候。
她託著腮,忽然開口。
“外面都在讓阿願幫忙畫像呢,要不我也幫你畫張像吧。”
景珩筆尖頓了頓。
“不用。”
“就?畫一張。”殷晚枝已經開始翻找筆墨,“我畫得可好了。”
景珩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興致勃勃地鋪紙,眉眼彎彎的?,嘴角翹著,像是真?的?來了興致。
光從?窗沿灑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本想阻止。
他的畫像流出去,被有心人認出來,會很麻煩。
可目光落在那張臉上,那點笑意晃得人眼暈。
罷了。
反正?他總歸會將人帶走。
畫了也流不出去。
他垂下眼,繼續看賬冊。
“你別動啊。”殷晚枝拿著筆,眯著眼打?量他,“就?這個姿勢,挺好的?。”
景珩沒動,任由?她打?量。
女人專注得很,嘴唇微微抿著,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偶爾抬眼看他時,那目光亮晶晶的?,像是在看甚麼稀罕物件。
不似平日的?算計,不似心虛時的?躲閃,也不似床上受不住時那種溼漉漉的?央求。
就?只是看著他。
直白?的?,純粹的?,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景珩原本是任憑她看。
可那目光落在他眉眼上、鼻樑上、唇上,一寸一寸地描過去,他忽然覺得有些熱。
不是熱毒那種燒灼的?、難以自控的?熱。
是另一種。
從?胸口漫上來,順著血脈爬到耳後,不重,卻?讓人難以忽視。
他蹙眉,挪開視線。
——這毒。
他垂下眼,努力平復那點不正?常的?躁動。
可餘光裡,她還在看他。
那截輕咬著筆桿的?唇瓣微微陷下去,飽滿的?,潤澤的?,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他收回目光,沒再看。
賬房裡安靜得很,只有紙張翻頁的?輕響。
殷晚枝畫得很慢。
她其實不怎麼會畫像,手生得很,可眼前這人坐在那兒,她不自覺地就?認真?起來。先?勾輪廓,再描眉眼。
畫到唇時,她筆尖頓了頓,想起昨夜這唇落在她小腹上的?觸感。
她晃了晃腦袋,把那畫面晃出去。
繼續畫。
畫著畫著,目光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長衫上。
領口緊緊束著,素淨是素淨,可總覺得……缺了點甚麼。
她盯著那領口看了片刻,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要是換一件,應該會更好看。
換甚麼款式呢?
她想起江寧那些世家公子的?穿戴,領口鑲點暗紋,腰上配條玉帶,下襬繡幾道水色雲紋……
那念頭一起來,就?壓不下去了。
她盯著畫上那件素淨的?長衫,鬼使神差地添了幾筆。
先?修領口,再添腰帶,最後在下襬勾出幾道水色雲紋。
幾筆下去,那件普通的?長衫整個變了樣子。
她畫完,把畫遞給?他。
“你看。”她眼睛亮亮的?,“這樣是不是更襯你?”
景珩垂眼看畫。
確實。
那衣服畫上去之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像是畫裡的?人本來就?該穿成這樣。
只是……
“這衣服,”他眸子裡多了幾分審視,“我沒穿過這個樣式的?。”
殷晚枝心下不妙。
當?然沒穿過。
那是宋昱之最常穿的?款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就?是覺得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肯定好看,畫著畫著,手就?不聽使喚了,想起先?前這人對她‘亡夫’的?排斥,殷晚枝當?然不是傻到去說實話。
“……我瞎畫的?。”她扯出一個笑,“覺得好看就?畫了。”
景珩看著那畫,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瞬。
又?移開。
“嗯。”他說。
還好這人沒再繼續追問。
殷晚枝鬆了口氣。
反正?兩人也不會遇到,畫了就?畫了,誰知道呢?這樣想著,她的?心虛瞬間?消減了一大半。
但是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
她盯著那畫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拿:“給?我吧,我收著。”
景珩手往回一縮。
“不是給?我畫的??”他抬眼。
殷晚枝噎住了。
“……是。”她訕訕收回手,“給?你的?。”
景珩把畫摺好,收入袖中。
殷晚枝看著那畫進了他袖子。
“……”
好吧。
她本來想留著做個紀念的?,再過幾天,他們倆分道揚鑣,這輩子說不定都不會再見了,好歹留張畫,也算是個念想。
這人手還真?快。
她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景珩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怎麼?”
殷晚枝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收走就?收走吧。
可她到底還是沒忍住,又?看了他袖子一眼。
那一眼太明顯。
景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移回她臉上。
“想要?”他問。
殷晚枝一愣,隨即點頭,點完頭又?覺得不對,連忙搖頭。
景珩看著她那副又?想又?不敢說的?樣子,唇角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想要可以。”他說,“我給?你畫一幅,你收著。”
殷晚枝僵住了。
她給?他畫,和他給?她畫,完全是兩回事。
他給?她畫——那畫上的?人是她。
這東西要是落到別人手裡……
她腦子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將來她回江寧,萬一這畫流出去被人認出來;萬一他日後發達了,想起還有這麼個女人,拿畫出來說道;萬一……
總之,她根本不可能答應,這簡直是給?自己?留把柄。
她張了張嘴,正?想找個理由?。
“砰——”
一聲巨響從?外面傳來,像是甚麼重物砸在地上,震得整條船都晃了晃。
殷晚枝騰地站起來。
“怎麼回事?”
景珩已經起身,幾步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他眉頭微蹙,轉身往外走。
殷晚枝跟上去。
出了艙門,就?看見甲板上亂成一團。
七八隻空木箱倒在地上,箱蓋摔裂了,還有幾隻裝了東西,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亂七八糟地滾著。
幾個船工圍在旁邊,有人喊著“快拿藥箱”,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忙甚麼。
殷晚枝心一緊,快步走過去。
撥開人群,就?看見阿願坐在地上。
他一隻手臂垂著,袖子從?手肘處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的?小臂上豁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翻著,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洇開一小攤暗紅。
“怎麼弄的??”她蹲下去,眉頭緊皺。
旁邊的?船工連忙解釋:“那箱子壘得太高?,繩子鬆了,阿願小兄弟正?好在旁邊,想伸手扶一把,結果箱子全倒了,他躲不及,被木茬子劃了一下……”
裴昭抬起頭。
他臉色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額上沁著汗珠,卻?還衝她扯出一個笑。
“沒事,姐姐。”他說,聲音輕得像怕嚇著她,“就?是皮外傷。”
殷晚枝沒說話,盯著那道口子。
皮外傷?
這口子再深一點,骨頭都能看見了。
她轉頭衝青杏喊:“去拿金瘡藥,還有乾淨的?布條,快!”
青杏應聲跑了。
作者有話說:抱歉抱歉,來遲了,今天。
今天痛經太嚴重了,疼死我了
所以遲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