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分吃肉夾饃,外皮焦軟,滷肉鹹香入味。
週歲安眼睛微微亮起。
這跟她在家時爸爸做的差不了多少!
她又下意識看向床頭的裴隱。
等裴隱哥哥好了,也可以讓娘做這個吃……
夜色漸深,屋內燭火搖曳。
幾人輪流歇息守夜,周懷仁守上半夜,周秉智守後半夜,李芸娘、周文遠帶著週歲安在隔壁房間歇著。
後半夜,夜色最沉的時候。
床上的裴隱睫毛輕輕一顫,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悶哼聲。
守在床邊的周秉智瞬間清醒,立刻俯身檢視。
少年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一片,渾身骨頭疼痛不已。
終於意識漸漸回籠,能看清晰了。
陌生的屋子,柔軟乾淨的被褥,暖融融的炭火氣息……
沒有荊棘抽打,沒有冰冷鐵鏈。
這裡,不是那個地窖。
他下意識繃緊身子,渾身戒備。
“醒了?”
一道帶著驚喜的溫潤男聲響起,緊接著是放輕的腳步聲。
週歲安本就睡得很淺,聽見四哥來喚娘,裴隱哥哥醒了,她立刻清醒。
“娘,我也要去。”她使勁揉揉眼睛,保住李芸孃的脖子。
“好好好。”李芸娘知道她擔心的厲害,便把她帶著。
見裴隱果然醒了,皆是一陣歡喜。
“孩子,別怕,你安全了。”李芸娘放柔語氣,聲音溫和,“這裡是客棧,沒人會傷害你。”
溫和的女聲浮在耳畔,掌心落在他的額頭,溫度輕柔。
裴隱終於看清眼前的人。
婦人眉眼和善,眼神柔軟,是他從未見過的溫和模樣。
視線緩緩挪動,落在床邊小小的身影上。
小姑娘趴在床沿邊,眉眼乾淨柔和,清亮的眸子寫滿驚喜,望著他。
是她。
所有緊繃的戒備,在看清那張小臉的瞬間全然鬆懈下來。
渙散的眼神慢慢恢復清明。
他記得,自己被人打暈拖拽,關在陰冷潮溼的地窖,捱餓受打,以為這輩子都會困在那片黑暗裡,再也走不出去。
但很快,有人來救他了。
是安寶找人救了他。
是這個唯一給過他溫暖,給過他包子,真心待他的小姑娘,拼盡全力把他從地獄裡拉了出來。
孃親不知所蹤,姥姥死後就冰封的心緒,第一次生出異樣的暖意。
四目相對。
“裴隱哥哥,你醒啦。”
裴隱聲音喑啞:“是你。”
“是我。”週歲安用力點頭,“我找了好久,知道你被壞人抓走之後,就去找陳公子,是陳公子帶兵把你救出來的。”
“裴隱哥哥,幸好找到你了,不然我會很傷心的!”
李芸娘端來溫水,遞到裴隱嘴邊,小心翼翼扶著他後背,讓他微微起身。
“慢慢喝,潤潤嗓子。”
裴隱不自在地想要接過來,可兩條胳膊都痠軟無力,只得就著水杯小口吞嚥。
溫水滑入喉嚨,舒緩了乾裂的不適,也讓混亂的思緒徹底安穩下來。
他靠在床頭,身上傷口依舊刺痛,卻絲毫不在意。
目光只落在週歲安身上,認真而鄭重。
自那時起,世人待他只有冷漠、毆打、嫌棄、踐踏。
餓了要自己刨草根撿剩飯,冷了只能蜷縮破廟角落,做錯一點便是打罵,從沒有人記掛他,更沒有人願意為他奔波救人。
眼前這個三歲的小丫頭,卻願意分他吃食,念著約定,如今還不惜千里奔波,救他於絕境。
這份恩情……他永遠記在心裡。
“週歲安。”他一字一頓,語氣格外認真,“今日救命之恩,我不會忘。”
“往後我若是能活下去,養好身子,你需要的一切,我都會替你做。你要我做甚麼,我都答應,必定報答。”
明明只是孩童,卻字字堅定,沒有半分敷衍。
似乎,他在敘述自己此生的信念。
週歲安眨眨眼,不高興了:“我不要你報答,我們是朋友呀,朋友本來就要互相幫忙的。”
“可是我欠你。”裴隱固執道。
他一無所有,沒有親人,沒有錢財,沒有住處,唯獨剩下一條殘破的性命。
這條命,是安寶撿回來的。
李芸娘在一旁靜靜聽著,心底輕嘆。
這孩子心思太重,小小年紀,揹負了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
“孩子,不必把報答掛在嘴邊。”李芸娘輕聲開口,“安寶只是心軟,見不得人受苦。”
她停頓片刻,緩緩說道:“我們一家人商量過了,等明兒就帶你回桂花村。”
“村裡安穩清淨,有人日日照看,你安心養傷就好。”
裴隱驟然抬眼,眼底滿是錯愕。
他們……要收養他?
此前似乎是說要問問有沒有村裡人肯收養的。
他以為,自己被救出來後,只會被官府隨便安置,或是送往收容孤童的地方,漂泊無依,繼續過著無人管束的日子,靜靜等待那個幾乎無望的人來找他。
他垂下眼睫,認真思索起來。
繼續漂泊,早晚還要落入惡人之手,或是凍死餓死在街頭荒野。
至於那個人,他真的還記得自己嗎?
姥姥千叮嚀萬囑咐要等著,可是,要等到甚麼時候?
而跟著周家,有唯一一個真心待他的朋友。
這是他從未擁有過的安穩。
至於那個人……
許久,裴隱抬起頭,眼底的執拗散去。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好。”
“多謝嬸嬸,多謝……安寶。”
週歲安聽到答覆,瞬間笑彎眼睛,甜軟又治癒:“太好了裴隱哥哥,我們村裡可好看了,我家院子很大,還有軟軟的床鋪,以後你就有家啦。”
李芸娘忍不住笑。
他家的院子,哪裡稱得上大唷,也就這孩子,覺得自己傢什麼都是好的。
……
次日天光大亮,天色清明,風也和緩了。
陳忠早早趕來客棧,牽來平穩的馬車,車鋪墊著厚實棉褥,減震柔和,不會顛簸拉扯傷口,正好方便裴隱乘坐。
藥材、行李盡數收拾妥當。
裴隱靠著軟墊半坐,身上藥膏換過新的,靈泉水潛移默化滋養著內裡傷勢,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只是身子太虛,不能大幅度動作。
“馬車已經備好,不必著急歸還,待公子上門,自會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