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陳秀紅:“瑤瑤的舅自己賭錢,輸了就要自己想辦法。瑤瑤又不是他生的,憑甚麼替他揹債?”
陳秀紅猛地抬頭,三角眼裡迸射出狠厲的光,死死盯著週歲安。
李芸娘一把將安寶摟進懷裡,用自己的身子擋住陳秀紅的視線,冷聲道:“親家母,安寶說得沒錯。誰欠的債誰還,我們周家的孩子,不可能賣!”
“瑤瑤是我第一個孫女,你別想打她的主意!”
陳秀紅還想說甚麼。
吳媽媽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行了行了,別鬧了。”她臉上還掛著笑,手卻用足狠勁,指甲死死掐住陳秀紅的胳膊,眼神陰冷,“人家不賣,你還能搶不成?”
陳秀紅被她揪的吃痛,被膘肥體壯的吳媽媽拖著往外走,嘴裡還在喊:“慧英,你真要見死不救?你哥死了你以為你能好過?沒有孃家哥撐腰,你在婆家……”
“夠了!”楊慧英聲音越來越高,像是把從前的諸多委屈都哭出來:“楊耀祖給我撐過甚麼腰,他不害我我就謝天謝地了,你走啊!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
李芸娘頭一回見自己三兒媳這副模樣。
在她眼裡,三兒媳心不太壞,但重男輕女,還喜歡斤斤計較。
當初懷仁要娶她,她孃家張口就要六兩銀子的聘禮,比村裡尋常人家多了足足四兩。
可懷仁認定了她,他們只能借錢。
是知禮在鎮上多做了半年工,才把這個窟窿填上。
嫁進來這些年,慧英那張嘴是不饒人,可該乾的活從沒躲過懶。
地裡的莊稼,灶上的飯菜,餵雞掃院,樣樣都拾掇得利利索索。
一邊埋怨月桂幹活不利索,一邊又自己把活幹好。
就是有一樁,她待瑤瑤總差了那麼一層意思。
其實她懂。
慧英自己就是從這樣的日子裡熬出來的,孃家把她當草,她就把這套學了個十成十。
可瑤瑤出生那晚,慧英不是這樣的。
那是臘月初九,外頭下著的雪比現在還大,風雪交加,滴水成凍。
慧英疼了整整一夜,天亮時才聽見嘹亮的哭聲。
穩婆把孩子抱出來,說:“恭喜恭喜,是個千金!”
李芸娘接過襁褓,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她生了四個兒子,天知道她多想有個女兒?這女兒沒等來,倒是先把孫女盼來了。
周文遠在堂屋裡翻了一天的書。
他把自己的舊書全搬出來,《詩經》《楚辭》……
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找。
李芸娘進去送吃的,見他還在翻,就笑他:“一個名字而已,至於翻這麼久嗎?”
周文遠頭也不抬:“怎麼不至於?這可是咱家第一個孫女,名字得講究。”
李芸娘就坐下,同他一起看。
他又翻了翻,忽然停住,手指點著書頁,念出來:“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
“哈哈,這個字好。”
李芸娘湊過去看,她認字不多:“望瑤臺之……兮?見有……之女?”
“瑤臺,是神仙住的地方啊。瑤,有美玉的意思。”
周文遠把楚辭放下,臉上帶著笑:“這個字好,咱們孫女是錦字輩的,後面一個字就用‘瑤’。希望她像美玉一樣活得通透漂亮。”
“錦瑤。”李芸娘唸了一遍,覺得這兩個字放在一起的確好聽得很。
那天她把名字告訴慧英。
慧英唸了兩遍“周錦瑤”,似乎是見公公婆婆沒有嫌棄她生的是個女兒的意思,緊張的情緒也散了些許。
她小心地貼著周錦瑤,眼底的喜愛不似作假。
後來錦珅出生了,她的注意力立刻移了過去。
周錦瑤學會背詩,學會念書。
慧英是高興的,可總不如對錦珅的熱乎。
李芸娘因此對她越來越失望。
可她不好說,說了倒像是挑撥娘倆的關係,只能在她太偏心時教訓兩句。
今天,她終於又看見了瑤瑤剛出生時,慧英的眼神。
慧英跪在雪地裡,抱著瑤瑤,對著自己的親孃喊,“你走”,把十幾年攢著的委屈全倒了出來,她並非不疼瑤瑤。
想到此,李芸娘欣慰極了。
她擋在所有人前面,犀利的眼神鎖著陳秀紅,一字一頓道:“親家母,瑤瑤是我們周家的孫女,你要是再來鬧,我就去衙門告你一個拐帶罪。你這是光天化日之下搶孩子啊!”
陳秀紅臉色煞白。
吳媽媽趁勢把她拖出院門,嘴裡還在打圓場:“哎喲,都是親戚,何必鬧成這樣呢……”
院門被吳媽媽隨手關上。
週歲安站得低,她清清楚楚看見門縫關嚴實的前一秒,那二人的眼神。
一個貪婪,一個怨毒。
她立刻長了個心眼。
待會兒得跟娘說說,家裡必須留兩個大人看著!
她腦袋思考著,忽然跑到楊慧英身邊,小手拉住她被雪凍得通紅的蘿蔔似的手指,仰頭看她:“三嫂,你剛才好厲害。”
楊慧英垂眸,看還沒到她腹部的小孩。
安寶的眼睛又黑又亮,裡頭映著她的影子,乾乾淨淨的,明顯帶著崇拜。
“三嫂保護了瑤瑤,也保護了安寶。”週歲安親暱地貼過去,“三嫂真好!”
楊慧英鼻子瞬間一酸,眼淚又湧上來。
她蹲下來一把將週歲安抱住,臉埋在她小小肩膀上,哭得渾身輕顫:“對不起,安寶,對不起……”
周錦瑤也連忙跑過來,從另一邊抱住她,小聲喊:“娘……”
楊慧英伸手把自個兒閨女也攬進懷裡,娘仨抱成一團,哭得泣不成聲。
李芸娘在一旁等了片刻,嘆口氣,轉身進灶房,舀一碗熱水端過來:“行了,別哭昂,都過去了,喝口水暖暖。”
“娘。”週歲安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小臉嚴肅:“還沒有過去。”
“嗯?”李芸娘呼吸一窒。
“娘,瑤瑤的姥會不會又來偷小孩?”她指指自己:“小孩很值錢的!”
李芸娘忍不住笑起來。
她的小閨女,真是怎麼看怎麼可愛。
可笑歸笑,她卻是真留了個心眼。
捏捏小傢伙的臉,深吸一口氣眯眸道:“娘知道了。”
“但是……不會再給她機會來偷小孩!”
巷口。
雪地上拖出兩道深深的腳印。
陳秀紅被吳婆子拽著往前走,全然不顧有些鄉親探出頭來看熱鬧。
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這個不孝女,白眼狼,我白生她,白養她了,不過是個丫頭片子倒是護得緊,眼睜睜看著親哥被打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