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怕吵到週歲安,他們直等到她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周守義才壓低聲音問:“大夫咋說的?”
急得跟甚麼似的。
週歲安在被子裡瞪大雙眼,聽見她爹沉沉嘆了口氣,像心頭壓著千斤重,聲音喑啞:“已經縫針包紮了,拿幾包藥讓回來煎著喝,但是……傷到筋了。”
“大夫說,這腿……往後怕是難好。”
“啥叫難好了?”周懷仁忍不住拔高聲音,又連忙壓下來,“大哥還能走路不?”
“走路能走。”周文遠頓了一下。
“就是不能久站,不能幹重活。往後,怕是……”他沒說下去。
週歲安小手攥緊被子。
大哥不能幹重活了!
大哥是家裡的頂樑柱,在鎮上給人算賬,才勉強養活了一大家子。
往後……
“那得多少錢?”楊慧英嚇了一跳,“去縣裡治腿,得花不少吧!”
沒人應她。
半晌,周秉智才艱難地開口:“連藥錢帶診費一共三兩六錢,欠了三兩。”
“三兩六錢?!”
“咱家一年到頭種地,交了稅糧,剩下能換幾個錢?三兩六錢,這、這得還到啥時候去?”
“慧英!”周懷仁喝了她一聲。
都這個時候,大哥的腿傷了筋啊,這婆娘眼裡就只有銀子!
楊慧英不說話了,可那壓低的喘氣聲,誰都聽得出來她在憋著。
週歲安把小臉埋進被子裡。
三兩六錢是多少她有點算不明白,但她知道,四哥的書沒了,二哥三哥掙的六十五文錢,肯定也不夠。
大哥還在裡頭躺著,往後,再也不能幹重活了。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藉著外頭透進來的光,看著手腕上那顆淡紅色的小星星。
“啾啾。”她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
明天……
明天她要多做幾道菜,多攢幾顆星星。
要趕緊升到二級,換好多好多的東西。
換錢,換書,換藥,換大哥的腿。
火盆裡的炭火暗下去,屋裡越來越冷。
週歲安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縮成小小一團。
“爹孃,大不了我也學二哥下礦去,那兒掙得多……”
屋裡說話聲斷斷續續,好像是三哥在說話,她聽不大清了。
眼皮越來越沉,很快睡熟。
夢裡頭,穿著警服的爸爸衝她笑,說:“安寶別怕,爸爸一直都在。”
她剛要撲過去,爸爸就散了。
在他散去的地方出現一隻粉色的胖胖卡通小雀。
戴著警察帽飛過來在她頭頂上繞圈圈。
……
天剛矇矇亮,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火盆裡的炭早就成了灰。
李芸娘睜著眼躺了一夜。
旁邊安寶不知何時咕蛹到最裡邊,睡得格外香。
她輕手輕腳起來,披上襖子出門。
灶房裡,鄭梅香已經在燒水了,眼眶還是腫的,一聲不吭往灶膛裡添柴。
知禮疼了一晚上,天快亮才睡踏實,她不敢在屋裡待著,怕自己哭出聲吵著他。
“梅香,你去看著知禮,飯我來做。”李芸娘接過燒火棍。
鄭梅香搖頭:“娘,我睡不著。乾點活心裡還踏實些。”
李芸娘沒再勸,揭開旁邊的鍋蓋一看,昨兒剩的半盆米飯和菜還擱在裡頭一口沒動。
“咋沒先熱給知禮吃?”
“他不肯吃,要留給孩子們。”鄭梅香聲音微啞,“說安寶那麼小,幾個孩子都在長身體,得吃飽。”
“……”李芸娘默然良久,將這兩盤菜和米飯都熱上:“都得吃啊,這雪也停了,吃完飯我還去山上,看能不能摸著幾個野雞蛋,挖點野菜。”
“娘!”
見兒媳一臉驚慌,她苦笑了下:“再難日子也得過,左右雪停了,總比昨兒冒著雪強得多。”
吳月桂還想再勸,就聽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周守義、周懷仁、周秉智都起來了。
三個人冷水洗了把臉,飯都不吃直接往門口走。
“娘,我們去鎮上。”周守義跺跺腳,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下,“趁早,說不定能多接幾個活。”
李芸娘追出來:“吃了飯再走啊!”
“不吃了,娘,昨兒晚上吃得飽,一點都不餓。”
她怔怔地看著他們遠去,心裡酸澀的厲害。
昨晚也沒吃多少,一夜過去怎麼可能不餓?
周文遠也從屋裡出來:“我也去鎮上,看著他們點兒,下礦不行,老二之前就是下礦出的事,要是再傷著一個……”
他沒說完,李芸娘已經明白。
要是再傷著一個,這個家才真是完了。
她到底沒攔。
一家之主都出去了,她還能說啥?
人走遠了,院子裡空落落的。
楊慧英黑著臉從屋裡出來,似乎跟周懷仁鬧得很不愉快。
她恨恨地拿過掃帚,有一下沒一下掃雪,嘴裡嘟嘟囔囔:“都走了活誰幹啊,這麼厚的雪喊我一個人掃,那個是懷孕了不是殘疾了!老孃當初懷錦珅也沒見他伺候過我……”
李芸娘轉身進了灶房。
鄭梅香已經把火生旺了,鍋裡煮著麩皮粥,熱氣騰騰的。
“舀點稀的,再盛一碗米飯,放點菜,給知禮端過去吧。”
“好。”
……
太陽漸升,照的堆起來的雪白光閃爍,然而,冬日的晨光沒有一絲溫度。
周知禮傷著,怕錦琅和錦瑞踢著他了,所以昨晚周守義和周懷仁把睡熟的倆小子放在二房和三房炕上,他倆去老四屋裡待了一晚。
周錦琅見自個兒在三叔屋裡,一臉懵。
吳月桂進來喊他們:“起來吧,你們奶做好飯了。”
“我爹呢,我爹咋樣!”周錦琅忙問。
“大哥他……傷口縫好包著了,剛才吃了飯,現在還睡著呢。”
“哦。”他鬆了口氣。
孩子們陸續起來,穿襖的穿襖,找鞋的找鞋。
錦珅醒了就嚷:“餓死了餓死了,飯好了沒,我要多吃點米飯!”
錦瑤小聲說:“你別嚷,大伯還睡著呢。”
“關我啥事?”錦珅瞪她一眼,跑出去了。
吳月桂搖搖頭:“這孩子……”
她出去端了盆熱水進來:“都過來洗洗,把手臉洗乾淨。”
招呼完這五個,她又進堂屋。
炕上那個小鼓包正好動了動。
週歲安從被子裡鑽出來,她眨眨眼,看看四周,眼神呆呆的。
許久,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叔叔嬸嬸家,是她住在電視裡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