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說話了。
週歲安目光在使勁掙脫她懷抱的周錦珅,和眼淚在眼眶打轉的周錦瑤身上逡巡片刻。
忽然跑過去:“瑤瑤,我們上炕暖和暖和。”
“小姑……”呆站著的周錦瑤跟著她爬上炕,坐在角落裡發呆,偷偷瞥了孃親和弟弟一眼。
剛才她只是嚇到了,沒有不想去倒水,沒有使喚不動,不是沒心沒肺……
可是娘已經不看她了,只小聲跟弟弟說話。
週歲安握著她的手,臉上寫滿了發愁。
她知道這種感覺可難受了,但她自己也只是個三歲的寶寶而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侄女。
“娘,粥煮好了,安寶還做了米飯和兩盤菜,吃不吃?”吳月桂道。
李芸娘驚訝了一瞬。
本以為安寶說的那句話只是哄她的童言童語,居然真的又做出東西來了?
她想了想:“等會兒吧,估摸著這會子老二老三該回來了。”
……
果然,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大門沒鎖,兩個男人裹著風雪進來。
周守義和周懷仁回來了。
“娘,我們回來了。”周守義腿腳還不大利索,走得一瘸一拐的,但臉上帶著笑。
周懷仁跟在後頭,肩上扛著半袋東西,放下就搓手哈氣:“今兒這雪真大,凍死我了。”
李芸娘顧不上暖和自己,忙問:“咋樣,老李家咋說的,賺到錢了嗎?”
周守義點頭,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這幾個月在家啥也幹不了,他難受的很。
終於找到個活兒,給村裡地主李和峰家編竹筐,一個大竹筐給三文錢。他腿下礦時壓傷了不太好使,可這手還好著呢,足足編了八個!
他坐到炕邊,拍拍腿:“娘,李叔家給的價是三文錢一個,我今兒賺了24文,三弟手巧,賺了39文呢,李叔給多了2文,算的65文。
我腿今兒也走了不少路,沒咋疼,估摸是好了。明兒我們再去鎮上看看,有沒有力氣活。”
周懷仁湊過來,笑嘻嘻的:“娘,我也去。聽說鎮上有家糧鋪要卸貨,我跟二哥去肯定能掙上幾個錢。”
說著,他們把銅板小心翼翼地拿出來,都交給李芸娘保管。
“哎喲,你可消停點吧。”楊慧英一聽就急了,從被子裡探出腦袋,“你那身子骨能幹啥力氣活,也就種種地還行,怎麼能去卸貨,那多累啊。”
還有句話她沒說出來。
反正賺了錢也到不了他們三房手裡,都是吃大鍋飯的,憑啥老四啥都不用幹,她男人天天出力?
周懷仁自然不知她的小心思,擺擺手道:“哎,你這婆娘,我又不是紙糊的,哪裡就不能去卸貨?二哥腿還傷著都能去!”
楊慧英噎住了。
週歲安這才看懂,是二哥和三哥。
正好,李芸娘就把她往前拉了拉:“守義,懷仁,這是娘剛收養的閨女,你們五妹,叫週歲安,安寶。”
兩人一愣,這才發現一堆孩子裡面多了一個小不點兒。
周守義低頭看著這小丫頭。
長得玉雪可愛的,眼睛又黑又亮,穿著瑤瑤的舊棉襖,正眨巴著眼睛看他。
“五妹?”他爽朗一笑,伸手摸摸她的頭,“嘿,咱也有妹妹了!”
週歲安心裡的小緊張散去。
甜甜地叫:“二哥好。”
“哎!”周守義應得響亮。
“五妹真乖,明兒二哥去鎮上掙了錢,給你買糖吃。”
“謝謝二哥,”她又看向周懷仁,軟糯糯地喚:“三哥好。”
周懷仁也稀罕的不行,湊過來蹲下,從麻袋裡拿出個小東西:“哈哈,安寶,瞧哥帶的啥?”
是個竹編的小小籃子,只有大人的巴掌大,變得很密實,也沒甚麼毛刺,一看就是小孩喜歡的。
週歲安眼睛亮了:“哇,竹籃!”
可以跟瑤瑤一起玩過家家啦。
“喜歡不?”周懷仁把小籃子塞她手裡,“這些是編大竹筐剩下的毛料做的,等閒下來,三哥給你編個球兒,編兔子。”
週歲安笑得眉眼彎彎:“謝謝三哥,三哥最好了!”
周守義:“二哥不好了?”
“……二哥也好。”安寶學會了一碗水端平。
楊慧英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對自己兒女都沒見這麼上心,倒是對個撿來的丫頭熱乎得很。
吳月桂幫周守義脫下被雪水浸透的襖:“守義,腿真不疼了?走來走去一整天,可別又累壞了。”
周守義站起來跺跺腳:“真不疼了,你放心。這幾個月的將養沒白費。”
吳月桂這才鬆口氣。
他四下看看,忽然問:“娘,大哥呢?還有大嫂和爹、四弟,咋都不在?”
李芸娘臉色沉下來。
周懷仁也收了笑:“咋了,出啥事了嗎?”
“哎,幹一天活了,都坐下來說。”李芸娘長嘆一聲,把事兒原原本本說了。
……
聽完。
周守義噌地站起來:“那些殺千刀的流民!大哥好好做著活,礙著他們啥了?!”
周懷仁也急了,緊緊攥著拳:“娘,大哥傷得重不重,縣裡大夫能治不?”
李芸娘搖頭:“還不知道呢,你爹和你大嫂帶著去的,把家裡能賣的都帶上了。”
“秉智他……”她聽月桂說,秉智把書全都帶走,大抵是賣掉書獨自去縣裡找知禮了。
周守義一屁股坐下,拳頭攥得咯咯響:“娘,咋不喊我們。”
“去那麼些人有啥用?牛車又坐不下,我想著你們能賺點是點,等知禮回來了,也能有錢抓藥。”她說著就哽咽起來,“委屈你們了,這次的錢先緊著給你們大哥治傷,把這錢記著,以後……”
“哎,你說啥呢娘。”周懷仁虎目圓睜,“這些年我們也沒少用大哥賺的錢,大哥可沒計較半分。”
周守義也雙眼泛紅:“娘,四弟把書都賣了,我們這兩個做哥哥的還能落後不成?”
“這會子就算去鎮上怕也沒啥活幹了,等明兒一早我們就去掙錢。”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外頭風雪交加的呼嘯聲。
週歲安從李芸娘懷裡鑽出來,走到周守義跟前,小手拍拍他:“二哥別難過,大哥會好的。”
周守義低頭看她,那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頭全是認真。
他心裡那股火,莫名就消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