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月桂一驚,手裡的鞋底掉下去,針差點扎進指頭。
“咋了這是?”她扶著腰撿起鞋底放好,就往門口走。
週歲安已經邁著小短腿跑出去,她趕緊跟上:“安寶慢點,可別摔著了!”
後頭書房裡,幾個孩子都站在門口,周錦瑞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淚花直打轉。
周錦珅卻是面帶驚喜:“二伯母,書沒啦!”
“書……沒了?”週歲安愣住,擠進去一看,書房裡果然空蕩蕩的。
吳月桂眼前一黑。
靠牆那張書案上原本擺著幾摞書,現在只剩光溜溜的桌面。
筆架是空的,硯臺也不見了,連四弟平日裡當寶貝的那幾塊墨條都沒了影。
“書……書呢?”
“沒了,全沒了!”周錦瑞急得直跺腳,“四叔的書,還有我們的字帖、筆、墨……全沒了!”
周錦琮小聲說:“娘,剛才我們過來看就沒了。”
周錦瑤點頭:“二伯母,四叔前院的屋裡也沒有,我剛才去看過。”
“這可怎麼辦??”吳月桂慌得不行。
婆婆交代自己看好孩子看好家,可這才一眨眼功夫,就出這麼大的事兒,她只覺得天都塌了。
可是孩子們才剛看完書,然後是大伯哥受傷,再之後吃了點東西。
就這麼點時間,也沒聽著動靜,書還能長腿跑了不成?
週歲安想起方才四哥著急走了,還絆了一跤。
她皺著小眉頭思索,拉拉吳月桂的衣角:“二嫂,剛才四哥出去的時候是不是抱著東西?”
“我們聽見咚的一聲,娘都沒叫住他,他還差點摔跤呢。”
吳月桂怔住。
大伯哥受傷之後,四弟還沒等爹回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還有他那句含糊的“我出去一趟”……
吳月桂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明白了。
她深深嘆口氣,蹲下來把周錦瑞拉過來:“錦瑞,別嚷,別怕。”
“可是二嬸,四叔的書沒了,四叔還要考科舉呢!”周錦瑞憋著淚,眼睛通紅:“那些書是四叔的命根子,到底是誰偷了?我去找他拼命!”
“沒人偷。”吳月桂摸摸他的頭,“你四叔自己拿走的。”
周錦瑞一愣。眼睛瞪得圓圓的。
吳月桂沒再多解釋,只輕聲道:“錦瑞,你是哥哥,帶著弟弟妹妹去屋裡耍吧,啊?拿樹枝沾水,在桌上寫寫畫畫就當練字了。四叔回來肯定是要考你們的。”
周錦瑞雖然小,但卻是不笨的,經她這麼一說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四叔肯定是為了給爹治腿,要把書賣了啊!
他嘴一癟,眼淚終於掉下來:“可是四叔以後怎麼考科舉?書都沒了……”
“會有的。”週歲安忽然開口。
她走過去,小手拉住他的手腕,板著小臉無比嚴肅:“會有的,瑞瑞不哭,小姑想辦法。”
周錦瑞低頭看著她,鼻涕都快流下來了:“啊?”
週歲安拿過桌上的小帕子遞給他:“擦擦。”
他接過帕子狠狠擤了把鼻涕。
周錦瑤拉拉他的袖子:“哥,我們聽二伯母的,走吧去練字。”
“啊?還要練字啊……”
周錦珅一臉不情願。
書丟了,原本以為以後再也不用讀書練字了,都怪二伯母,多管閒事,還要他們用樹枝沾水寫字!
“四弟,你忘了四叔怎麼教我們的嗎?如果不學習,以後永遠都是莊稼漢!”周錦瑞拉著周錦珅就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吸吸鼻子道:“小姑,有……有甚麼辦法啊?”
“我真的有辦法。”週歲安哄他:“快去讀書叭,等我忙完就過去跟你們一起練字。”
“好!”周錦瑞眼睛亮了亮。
吳月桂牽著她的手回前院二房的房間,坐到炕上,長長舒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苦笑,小聲呢喃:“四弟,你真是……”
週歲安捏捏她的掌心,一臉急迫的小表情:“二嫂,安寶去找啾啾。”
說完,小手摸上那顆淡紅色的小星星。
白光一閃,人沒了。
“唉,安寶!”
“這孩子,”吳月桂搖搖頭:“我還沒來得及問,能不能讓我進去做飯呢。”
畢竟,安寶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啊。
她重新拿起鞋墊,風從窗縫灌進來,她看向窗外,神色怔忪。
外頭雪還在下。
……
周秉智走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
懷裡抱著箇舊木箱,箱子不算太大,但是沉得很。
裡頭裝著的,是他全部的家當。
四書五經、一套《朱子集註》、兩本字帖,還有筆、墨、硯臺。
那是他從讀私塾起,攢了五年的東西。
娘說,他們是農戶,這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輩子,卻都攢不下幾個錢。
若是老天不作美,甚至一年忙到頭,連果腹都難。
所以,舉全家之力供他讀書,還讓他順帶教幾個小的讀書。
若是能出個秀才公,不,出個舉人老爺,才能擺脫世世代代務農的困境。
這是他們家唯一的出路了。
硯臺是陳夫子送他的,陳夫子知他們周家格外困難,連束脩都少收了三成。
他說“此硯溫潤,望你心性亦如此”。
那套《朱子集註》是他幫鎮上米鋪抄了三個月賬本換來的。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都是他的心血。
雪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可是……大哥的腿比他的疼要重千萬分。
傷成那樣,鎮上大夫不敢接,去縣裡要花錢。
花很多錢。
大哥是為了這個家才去鎮上做工的,腿不能廢!
他咬咬牙,走得快了些。
他們桂花村離鎮上不遠,平日走路走快點半個時辰就能到。
今天雪太大,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
周秉智找到那家書肆時,手腳都快凍僵了。
“賣書的?”
書肆掌櫃瞅見他懷裡那箱子,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壓下去,換上副愛搭不理的模樣。
在一旁悠哉地剔著牙,等他說話。
周秉智把箱子放在櫃檯上,揭開蓋子。
雙手幾不可察地輕顫著。
掌櫃隨手翻著,翻到那套《朱子集註》時,臉色明顯好了不少。
周秉智自然是看出來了,忙問:“掌櫃的,您給估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