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僵立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看著賀衡那副毫無原則護短、彷彿捧著甚麼稀世珍寶的樣子,嫉妒得五臟六腑都在扭曲。
憑甚麼!
她都承認自己是個心思深沉的女人了,憑甚麼還能得到賀營長這樣毫無底線的偏愛!!
吳雪氣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緊緊盯著兩人的背影,在心裡暗暗發誓。
好你個蘇曼,你給我等著!
你別以為賀營長現在護著你就能囂張一輩子,我非得讓大家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不可!
走出醫院大門,西北的冷風夾著雪粒子迎面撲來。
賀衡動作利落地解下自己的軍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蘇曼身上,只留出一張被風吹得白裡透紅的臉。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家屬院的土公路上,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走了一段,賀衡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蘇曼。
那雙常年握槍的粗糙大手,替她將耳邊的一縷碎髮理好,聲音低沉且透著幾分自責。
“曼曼,今天的事,讓你受委屈了。”
他垂下眼眸,眉宇間帶著冷意。
“林芳華的事情,我當初就該直接上報政委處理,不該留半點讓她朋友來找你麻煩的餘地。”
蘇曼停住腳步,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冷峻的男人。
他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漂亮話,而是把一切麻煩都歸結到自己身上。
“這算甚麼委屈?”
蘇曼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吳雪識人不清說出那番話,那是她自己的問題,跟你有甚麼關係!”
“再說了,你剛才不是已經幫我把面子掙回來了?”
她伸手拍了拍賀衡大衣的袖子,眼神明亮有神。
“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別人愛酸就讓她酸去。我今天來醫院,可不是為了聽人嚼舌根的。”
說著,蘇曼從貼身的襖子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批條,在賀衡眼前晃了晃。
“看這是甚麼?”
賀衡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頓。
上面的紅戳蓋得清清楚楚:軍區醫院採購科,訂購凍瘡膏五百罐,預付定金百分之二十,下附牛科長的簽字。
“牛科長出了名的軟硬不吃,你居然能從他手裡拿下五百罐的單子。”
賀衡眼底閃過一抹驚詫,隨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那當然。”
蘇曼把批條收好,眉眼彎彎。
“咱們的東西貨真價實,他用過就知道好。這五百罐只是個開頭,等冬天過去,我還有別的方子。”
賀衡看著妻子這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裡的鬱結散了大半。
他從上衣左側口袋裡摸出一份蓋著團部公章的檔案,遞到蘇曼面前。
“你交代的任務,我也完成了。”
蘇曼接過一看,正是她昨晚熬夜寫的那份《紅旗團軍屬互助工坊創收計劃書》。
末尾處,陳政委用紅筆簽了字,同意工坊掛靠後勤部,按月核算工分與利潤。
雙喜臨門。
“賀副團長,辦事效率挺高啊。”
蘇曼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好心情,冷不丁地伸腿踢了她一下。
蘇曼倒吸了一口涼氣,捂住肚子。賀衡立刻緊張起來,伸手去扶。
“怎麼了?是不是剛才在醫院站久了動了胎氣?”
“沒事,小傢伙在裡面翻跟頭呢。”
蘇曼摸著圓滾滾的肚皮,感覺連日來的饞蟲被勾了起來。
“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去趟供銷社,買塊肉,晚上吃豬肉酸菜燉粉條!”
賀衡見她沒事,緊繃的下頜線才放鬆下來,點頭應允:“走,去供銷社。”
到了供銷社,肉攤前照例排著長隊。
這年頭買肉講究個早,下午來基本只剩些剔骨肉和肥油邊子。
蘇曼挺著肚子排在後面,前頭幾個人正因為搶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吵得臉紅脖子粗。
售貨員不耐煩地拿著剔骨刀敲案板。
“吵甚麼吵!就剩這一塊好肉了,要就要,不要拉倒!”
前面兩個大媽互不相讓,結果誰也沒帶夠肉票。
等輪到蘇曼時,售貨員手起刀落,把那塊極品五花肉往秤上一扔。
“兩斤二兩,一塊五毛四,外加兩斤肉票。”
蘇曼利索地掏出錢票遞過去。
旁邊的大媽看得眼熱,直咂巴嘴。
“這小媳婦運氣真好,趕上最後一塊帶油水的。回家燉白菜能香出二里地去。”
蘇曼笑了笑,把用油紙包好的豬肉放進布口袋。
回到家屬院的小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蘇曼繫上圍裙,開始張羅晚飯。
賀衡主動挽起袖子,去院子裡的壓水井打水洗菜。
切得細細的酸菜絲用涼水淘洗兩遍,攥幹水分。
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勻的大片。鐵鍋燒熱,倒一點底油,把五花肉下鍋煸炒。
隨著“刺啦”一聲,豐腴的油脂被高溫逼出,濃郁的肉香立刻在窄小的灶房裡炸開。
下蔥薑蒜爆香,倒入酸菜絲翻炒,加水沒過食材。
蓋上木鍋蓋,灶膛裡的乾柴劈啪作響。
等水開後,再下入提前泡軟的土豆粉條,咕嘟咕嘟燉上二十分鐘。
飯桌上,熱氣騰騰。
酸菜吸飽了肉油,酸爽解膩;粉條晶瑩剔透,入口即化。
五花肉肥而不膩,配上剛出鍋的兩合面饅頭,吃得人渾身冒汗。
蘇曼吃了個八分飽,放下筷子,開始說正事。
“賀衡,醫院這五百罐的單子,加上軍區內部的日常消耗,靠我們在家裡這兩口鍋是熬不出來了。”
“一屋子中藥味和辣椒味,街坊四鄰也受不了。”
賀衡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拿毛巾擦了擦嘴。
“你想找個正規的場地?”
“對。”蘇曼點頭,條理清晰地分析。
“既然政委批了工坊正規化,咱們就得照著規矩來。”
“洗藥材、熬製、灌裝,得分開作業。不知道部隊有沒有合適的空房子。”
賀衡在後勤工作過一段時間,情況他倒是瞭解。
“後勤連西側,靠著家屬院外牆,有一箇舊物資倉庫。”
“前幾年用來堆放勞保用品,去年庫房搬遷後就一直空著。”
“面積夠大,還有個單獨的院子,接水也方便。”
“就是它了。”蘇曼眼睛一亮,“我明天一早就去後勤部找趙部長批場地。”
她必須要在那道調令下來之前,掌握足夠的籌碼。
有籌碼,調令也可以商量。
蘇曼一向不喜歡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