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在編織袋的夾層裡翻出了幾樣東西。
昨天在供銷社順手買的一小包白菜籽和一小包蘿蔔籽。
買的時候王大嫂還說“你連地都沒翻呢就買種子”。
蘇曼也沒解釋,反正加一起才花了七分錢。
她在清出來的地面上用手指劃了幾道淺溝,把菜籽稀稀拉拉撒了進去。
沒用鋤頭,她也沒鋤頭,就用手把土攏了攏,輕輕拍平。
靠近泉眼的那片最溼潤,她把白菜籽多撒了些。
白菜不挑地,就怕旱。
這塊地自帶泉眼,正好。
種完兩樣菜,蘇曼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地頭有一排乾枯的老樹枝,大概是去年颳風從坡上吹下來的。
粗的有拇指粗,細的跟筷子似的,躺在那兒沒人要。
蘇曼撿了十幾根粗細合適的,沿著地塊邊緣一根根插進土裡。
歪歪扭扭的,間距也不均勻,勉強算是圍了一圈矮柵欄。
擋不住人,但擋個雞鴨夠了。
她剛插完最後一根樹枝,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蘇曼姐,你這是在種地?”
蘇曼回頭。
陳小紅。
三連排長家的媳婦。
二十出頭,長得白淨,穿了件碎花褂子,手裡拎著一把嶄新的鐵鋤頭。
她的視線在蘇曼那圈歪歪扭扭的樹枝柵欄上轉了一圈,嘴角動了動,勉強忍著沒笑。
“我剛從我家地裡過來。”陳小紅把鋤頭往肩上一扛,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我家分的是三號地,就在河邊上。我男人今早幫我翻了一遍,土又松又肥。”
“我撒了小蔥籽和韭菜根,又種了兩壟蒜苗。回頭還打算沿著河邊種一排向日葵,好看又能收瓜子。”
蘇曼點了點頭:“三號地確實好,河邊澆水方便。”
“可不是嘛!”陳小紅的語氣裡那股子滿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我聽說你抽到十四號了?這塊地……”
她左右看了看蘇曼清出來的一小片地面和那些堆在邊上的碎石頭,眉頭皺了皺。
“碎石頭也太多了吧。蘇曼姐,你這麼大肚子,一個人撿石頭也太辛苦了。”
“要不跟趙秀芬說說,換一塊?”
“不用。”蘇曼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語氣平淡,“石頭撿撿就沒了,底下土挺好的。”
陳小紅看著那片勉強清出來的深褐色泥土,明顯不太信,但也沒多說甚麼。
她“哦”了一聲,又看了看那圈歪斜的樹枝柵欄,終於沒忍住:“蘇曼姐……你這柵欄,能擋住東西嗎?”
“擋雞擋鴨夠了。”
陳小紅“噗嗤”笑了一聲,拎著鋤頭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想這位運氣一向好的蘇曼,這回是真栽了。
蘇曼沒在意。
她蹲回地頭,就著泉眼滲出的水洗了洗手。
水涼絲絲的,舒服。
正洗著,王大嫂的聲音從土路那頭遠遠飄過來。
“蘇曼!你還沒回來呢?”
王大嫂小跑過來,一看蘇曼那塊地,先是愣了一下。
“你……已經撿了這麼多石頭了?”
“面上這層不厚,扒拉扒拉就開了。”
王大嫂走到清出來的那片地面前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她的表情變了。
“這土……”王大嫂又抓了一把,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蘇曼,這土好哇。又軟又溼,顏色這麼深。比我家七號地的土肥多了。”
蘇曼指了指西北角:“那邊還有個泉眼,一直在滲水。”
王大嫂站起來幾步躥過去,低頭看了看那片溼漉漉的土面,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地下泉眼?!”
“不大,就這麼一小片。但澆個菜地夠了。”
王大嫂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好幾回,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蘇曼,你是不是老天爺親閨女?”
蘇曼樂了。
“大嫂,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
“上回是買肉!這回是地!”王大嫂拍了下大腿。
“我說怎麼十四號地面積劃得比別家大一圈呢,碎石頭多沒人要唄!”
“可誰知道碎石頭底下全是好土,角上還自帶一口小泉眼?”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搖了搖頭。
“別人搶著要的河邊地,澆水還得拎桶跑。你這塊倒好,水自個兒從地底下冒出來。”
蘇曼蹲在地頭,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踢了一腳。
王大嫂看著她那圈歪七扭八的樹枝柵欄,又換了一副表情。
“不過蘇曼,你這柵欄……真不太行。”
“先對付著,等賀衡忙完了再整。”
王大嫂想了想,一拍巴掌:“我家柴堆底下有幾根粗樹枝,回頭我給你拿過來,換幾根結實的撐著。”
“成。謝大嫂。”
兩人沿著土路往回走。
秋天的陽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
遠處的山脊線在藍天底下硬朗舒展,家屬院的炊煙一根一根升起來了。
蘇曼走得不快,一隻手護著肚子,一隻手提著空竹筐。
王大嫂在旁邊絮絮叨叨講她七號地的事。
翻了一上午,腰都要斷了,她男人還在團部出不來幫忙。
蘇曼聽著,偶爾接一句。
走到家屬院巷口的時候,遠遠看見劉翠花站在自家門前餵雞。
那隻蘆花老母雞(就是上回差點被偷走的那隻)正昂著脖子在院子裡溜達,精神得很。
劉翠花看見她倆,揚了揚手裡的雞食盆。
“蘇曼,你家那塊地怎麼樣?”
王大嫂搶著回答:“別提了,人家那塊廢地底下全是好土,角上還帶個泉眼,比河邊地都滋潤!”
劉翠花手裡的雞食盆頓了一下。
“泉眼?”
“可不是,水自個兒往外冒。”
劉翠花看了蘇曼一眼,又看了看王大嫂,嘴皮子嚅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四個字。
“……服了你了。”
蘇曼笑了笑,拎著竹筐回了家。
進了院門,她先灌了半杯水,坐在新方桌前歇了一會兒。
手掌攤在桌面上,榆木的紋路溫厚結實,摸著踏實。
然後她把泉眼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水量不大,澆菜夠用。
但入冬以後水會不會結冰斷流,還得觀察。
種子撒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白菜籽發芽快,天氣合適的話七八天就能冒頭。
蘿蔔慢一些,也就十天半個月的事。
至於那圈樹枝柵欄!
蘇曼想了想,倒不著急換。
那些老樹枝幹透了,插在土裡七扭八歪的,遠看跟一排小陷阱似的。
擋雞擋鴨是夠了。
至於能不能擋別的,走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