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沿著土路慢慢往西邊走,想去看看自己那塊十四號地到底是甚麼樣。
走了大約五分鐘,到了。
十四號地在西坡腳下,果然不算好。
地面上碎石頭確實多,大大小小散了一層。
面積倒是比別的地塊大一些,大概是因為沒人願意要,當初劃的時候就劃得寬了些。
蘇曼蹲下身,肚子礙事,蹲得很慢。
伸手撥開碎石頭,往下扒了幾下。
碎石頭底下的土,指尖一掐,鬆軟,泛著深褐色,溼潤潤的,攥一把能滴出水來。
蘇曼愣了一下。
她不是種地的行家,但原主的記憶裡,她親媽在世的時候院子裡種過菜。
好土甚麼樣,賴土甚麼樣,她分得出來。
這土不賴。
碎石頭是面上的,大概是以前坡上衝下來的。
但底下的土層又厚又軟,顏色深,說明有機質含量高。
蘇曼又往旁邊挪了兩步,在地塊的西北角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個拳頭大的洇水點。
土面上溼漉漉的,一小片,不起眼。
她撥開表層的碎石和雜草,底下有細細一股水在往外滲。
不是下雨存的積水。水是涼的,清亮,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地下泉眼。
蘇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塊地表面看著不行,碎石多,位置偏,上一家種廢了。
但底下的土好,而且角上有一個天然的滲水點。
別的地塊澆水得從井臺挑,來回跑幾百步。
她這塊地,自帶水源。
碎石頭不難處理,花幾天工夫撿乾淨就是了。
費的是力氣,不是錢。
蘇曼摸了摸肚子,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她低頭小聲說:“寶寶,你媽又撿著了。”
肚子裡輕輕拱了一下,像是撒嬌似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賀衡坐在新方桌前擦槍——不對,在擦搪瓷杯子。
看樣子是從團部回來有一會兒了,桌上擱著一封信,還沒拆。
蘇曼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板凳上坐下。
“菜地分了。”
“幾號?”
“十四號。”
賀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顯然知道那塊地在哪兒。
沉默了兩秒。
蘇曼先開口了:“地底下土好。西北角有個滲水點,應該是個小泉眼。就是面上碎石頭多,得清一清。”
賀衡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我去清。”
“你腿還沒好……”
“週末。叫小周幫忙。”
蘇曼看了看他,想了想,沒爭。
清碎石頭是重活,她挺著肚子幹不了。
“行。你慢慢清,別使蠻力。”
賀衡“嗯”了一聲。
蘇曼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誰來的信?”
賀衡低頭看了一眼,把信推到她面前。
“團部轉來的。你看看。”
蘇曼拆開信封。
裡面不是家信,是一份蓋了紅章的通知:
“關於駐地家屬院秋季蔬菜種植互助事宜……”
她掃了幾行,大意是團後勤鼓勵軍屬家庭秋季種菜,表現突出的給予表彰。
年底評選“五好軍屬”的時候作為加分項。
蘇曼把通知看完,疊好放回桌上。
“種菜還能評先進呢。”
賀衡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水,聲音悶悶的:“你把地種好就行,別的不用操心。”
蘇曼笑了一下。
窗外的夕陽把新方桌的桌面照出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榆木的紋路在光線底下格外清晰,一圈一圈的年輪,穩穩當當的。
跟在那片黃土地上紮了幾十年的根一樣。
蘇曼伸手摸了摸桌面。
光滑,厚實,四條腿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她又看了看牆角矮墩墩的小板凳。
然後看了看窗外。
遠處的山脊在夕陽裡染了一層暗金色,家屬院的煙囪一根接一根冒起炊煙。
桌子有了,板凳有了,菜地有了。
她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安安靜靜的,大概又睡了。
“寶寶,”蘇曼小聲說,“咱們家像個家了。”
賀衡在對面聽見了,手裡的搪瓷杯子頓了一下。
他沒說話。
但蘇曼看見他低下頭的時候,嘴角彎了那麼一小下。
院牆那頭,王大嫂的聲音飄過來,正跟劉翠花說。
“聽說十四號地上一家沒種活,蘇曼這回怕是要吃虧了……”
蘇曼笑了笑,沒接茬。
等開了春,讓她們看看那塊“破地”長出甚麼來。
晚飯後。
蘇曼洗完碗正要關院門,遠遠看見巷子那頭跑步過來的小周。
小夥子跑得飛快,軍帽都歪了。
小周到了賀衡家院門口,“唰”地站住,敬了個禮。
“報告營長!團部來電話,讓您……”他喘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讓您立刻去一趟。趙參謀長親自點的名。”
賀衡從屋裡走出來,臉上的表情立刻收住了。
他看了蘇曼一眼。
蘇曼靠在門框上,沒問甚麼事。
她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賀衡點了下頭,大步往巷子外面走了。
右腿落地的時候依然頓了那麼一瞬。
但步子比平時快得多。
蘇曼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遠處團部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軍號聲。
不是晚點名的號。
是緊急集合號。
蘇曼沒等到賀衡回來。
院門關了,燈留著。
蜂窩煤爐子上的搪瓷缸裡溫著半杯水,杯口擱了個倒扣的碗碟當蓋子,怕落灰。
她把賀衡的地鋪重新整了整,被子疊好擱在床尾,枕頭拍鬆了放邊上。
做完這些,自己上了床,側躺著,面朝門的方向。
肚子裡的小傢伙安安靜靜的,大概也知道今晚不太一樣。
蘇曼沒睡著,但也沒幹等。
她在心裡盤算菜地的事。
十四號地碎石多,面上看著不行,但底下土厚,角上有泉眼。
這兩樣東西,比位置好不好重要得多。
種菜,說白了就三樣:土、水、種子。
土好,水近,種子再差也能長出個模樣。
碎石頭不算事,撿出來就是了。
她彎不下腰,可以蹲著慢慢來。
賀衡說叫小周幫忙,但賀衡現在被叫走了,小周八成也跟著去了。
那就自己先幹著。
能幹多少幹多少,不逞強,不硬撐。
想到這兒,蘇曼翻了個身,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