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到了。
門口確實有棵大槐樹,樹冠遮了半邊房頂,地上落了一層槐花籽。
供銷社是一排青磚平房,門面不大,兩扇木板門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櫃檯後面的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東西:醬油、醋、鹽、火柴、煤油,幾匹布料,幾雙解放鞋。
肉櫃檯在最裡面。
蘇曼一眼就看見了:櫃檯前排著一條長隊。
少說有十五六個人,從櫃檯一直排到了門口。
王大嫂倒吸了一口涼氣:“今天怎麼這麼多人?“
排在最後面的一個大嬸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今天臨時來了一批肉,公社調過來的,先到先得,賣完拉倒。“
王大嫂的眼睛頓時亮了,拽著蘇曼就往隊尾站。
“快快快!排上排上!“
蘇曼被她拽著站到了隊伍最末尾。
前面十五六個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櫃檯方向張望,表情都帶著一股子緊張勁兒。
這年頭買肉跟打仗似的,手慢無。
隊伍移動得很慢。
肉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
戴著白帽子白圍裙,手裡一把剔骨刀,動作不緊不慢。
每來一個人,先看票,再看要甚麼部位,然後一刀下去,上秤,算錢,找零。
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兩三分鐘。
蘇曼站在隊尾,不急不躁。
王大嫂可沒她這份定力,踮著腳尖往前看了好幾回,嘴裡嘀咕。
“還剩多少啊?看著不多了……前面那位大姐別買那麼多啊……“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蘇曼數了數,前面還有七個人的時候,她隱約看見櫃檯案板上的肉已經不多了。
大概還剩三四塊,最大的一塊是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在這個年代算是頂好的部位。
五花肉。
蘇曼的眼睛盯著那塊肉,心裡默默盤算。
五花肉切塊,先下鍋煸出油來,豬油單盛著留炒菜用,煸好的肉塊再添水、丟幾塊蘿蔔慢燉。一塊肉吃兩份好處,一點不浪費。
賀衡那條腿需要養,油水得跟上。
但前面還有七個人。
那塊五花肉大概一斤半左右,前面隨便哪個人開口要,就沒她的份了。
蘇曼沒著急,也沒往前擠。
該排隊排隊,買不到就買不到,不丟那個人。
隊伍繼續往前。
前面第三個人,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輪到他的時候,伸手往櫃檯上一指:“那塊五花肉,給我來。“
蘇曼的心咯噔了一下。
售貨員拿起那塊五花肉擱上秤:“一斤六兩,七毛七分,肉票二兩。“
男人從兜裡掏票。
翻了半天,臉色變了。
“我……票帶錯了。“
他手裡攥著一把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額頭上滲出了汗。
“這是布票……肉票忘家裡了。“
售貨員面無表情地把五花肉從秤上拿下來,擱回了案板。
“沒票買不了。下一個。“
男人急得直跺腳:“同志,你給我留著,我回去拿票,來回就二十分鐘!“
“留不了。“售貨員頭都沒抬。
“排隊的都等著呢,誰也不能插隊。你拿了票重新排。“
男人站在那裡猶豫了兩秒,回頭看了看隊伍,他後面又多了五六個人。
重新排的話,等他跑回家拿了票再回來,別說五花肉了,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一咬牙,跺著腳走了。
那塊五花肉重新回到了案板上。
蘇曼前面還剩兩個人。
第一個人要的是排骨,第二個人要的是肥膘,說是回去煉豬油。
兩個人買完,蘇曼站到了櫃檯前。
案板上就剩那塊五花肉了。
一斤六兩,肥瘦三七開,切面整整齊齊,在昏暗的供銷社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售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的肚子。
“要甚麼?“
“這塊五花肉。“
售貨員把肉擱上秤,報了價。
蘇曼從口袋裡掏出錢和肉票,數好了遞過去。
售貨員接過去驗了一遍,點了點頭,拿油紙把肉包好,遞給她。
蘇曼接過來,油紙包沉甸甸的,還帶著些許涼意。
一斤六兩五花肉,穩穩當當地躺在她手裡。
王大嫂在旁邊看了全程,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蘇曼。“她的聲音有點飄,“你是不是……老天爺親閨女?“
蘇曼把油紙包放進布兜子裡,笑了笑:“就是趕巧了,前面那人忘帶肉票。“
“趕巧?“王大嫂的音調拔高了。
“十幾個人排隊,就你前面那人忘帶票,就那塊五花肉退回來,就輪到你的時候還在?這叫趕巧?“
蘇曼沒接話,低頭把布兜子的口繫緊了。
王大嫂買了醬油和醋,兩人往回走。
一路上王大嫂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你這人邪了門了,昨天掃地掃出糧票,今天買肉正好有人退,你上輩子是不是給灶王爺燒過高香?“
蘇曼笑著搖頭,手掌不經意地落在肚子上摸了摸。
小傢伙踢了一腳,不輕不重,正好踢在她掌心底下。
蘇曼低下頭,嘴角彎了彎,甚麼都沒說。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蘇曼把五花肉拎回屋裡擱在案板上,又去院子裡的水桶邊洗了手。
賀衡早上打的那兩桶水還剩大半,夠用。
她站在灶臺前,看著那塊五花肉,心裡已經盤算好了。
五花肉切塊,先不焯水,直接冷鍋下肉煸油,等肥的部分煸得焦香透亮了。
豬油盛出來,肉塊留在鍋底,添一瓢水燉上,再丟幾塊蘿蔔進去慢慢熬。
灶臺邊上有蜂窩煤,鐵爐子雖然舊了點,但能用。
鍋是賀衡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一口鐵鍋,黑乎乎的,但刷乾淨了不礙事。
鹽有,醬油沒有,但王大嫂剛買了,回頭去借一勺就行。
蘇曼擼起袖子,開始幹活。
院牆那頭,王大嫂的聲音又飄了過來,這回是衝著劉翠花喊的:
“翠花!你猜蘇曼今天在供銷社怎麼著了?“
“怎麼著了?“
“買到五花肉了!一斤六兩!前面排隊的人忘帶肉票,退了單,正好輪到她!“
“……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的!就在我旁邊!那塊肉我都看上了,結果人家蘇曼排在我前頭!“
沉默了兩秒。
劉翠花的聲音幽幽地飄過來:“王大嫂,你說……我明天跟蘇曼一塊兒去供銷社,能不能也沾點光?“
蘇曼蹲在灶臺前往爐子裡塞蜂窩煤,聽見這話,差點把火柴吹滅了。
她摸了摸肚子,小聲嘟囔了一句:“寶寶,你媽現在成供銷社吉祥物了。“
肚子裡安安靜靜的。
灶臺上的鐵鍋開始冒熱氣,五花肉在鍋裡滋滋響,油香味順著煙囪飄了出去。蘇曼把煸出來的大半碗豬油盛進一個搪瓷缸子裡擱到一邊,往鍋裡添了一瓢水,蓋上鍋蓋,改小火慢燉。
不到半刻鐘,肉湯的香味就蓋過了油香,整條巷子都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