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震緩緩點頭。自此之後,蘇家在朝堂上的立場雖然依舊中立,但與段元白私下的往來卻日益密切,許多不方便在明面上處理的事務,蘇震都會派蘇允瑾暗中協助段元白。
段元白也敏銳地察覺到了蘇家的轉變。他不僅多次在皇帝面前為蘇家請功,更是時常出入蘇府,雖然名義上是找蘇允瑾議事,但那雙深邃的眸子,總是在花園的轉角處停留許久。
他在等。等那個能看穿天機,卻又不願入樊籠的小姑娘。
離京的前一天,蘇枝枝收到了一封簡短的信。
“明日未時,歸鴻樓一敘。段。”
蘇枝枝盯著信封上蒼勁有力的字跡,無奈地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的,這段因果,得在那之前了結清楚。
歸鴻樓頂層被包了下來。窗外是繁華的京城街景,窗內是一爐如煙的沉香。
段元白今日穿了一身極簡單的月白長袍,褪去了朝堂上的鋒芒,看起來就像個儒雅的世家公子。
“聽說,你明日便要走了?”段元白親自為她斟了一杯清茶。
蘇枝枝大大方方地坐下,喝了一口茶,點頭道:“這京城的宅鬥宮鬥實在太累人,我還是喜歡邊塞的風沙。三姐說,那邊的天很闊。”
段元白自嘲地笑了笑:“是啊,這皇城確實是世上最大的牢籠。蘇枝枝,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有甚麼好羨慕的?”蘇枝枝斜睨著他,“你要做的事情,是護佑這一城煙火。你要坐的位置,是萬民之主。這份功德,我可修不來。”
段元白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抬起頭,目光直白而熱烈,沒有半點皇子的矜持:“那如果我說,我願意為了你,去把這勞什子的皇城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呢?”
蘇枝枝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向心思深沉的段元白會說得這麼直接。
“蘇枝枝,我這人向來理智,卻在你這兒栽了跟頭。”段元白坦然地看著她,“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救過祖母,也不是因為你有神算之能。我只是喜歡你坐在牆頭上數錢的樣子,喜歡你捉弄人時眼睛裡的壞笑。這份情,我想讓你知道。”
蘇枝枝沉默了良久。若說完全不動心,那是假的。這凡間走一遭,段元白是唯一一個能讓她覺得棋逢對手,卻又倍感安穩的人。
“段元白。”蘇枝枝輕聲開口,“我現在給不了你任何承諾。我要去修我的道,去攢我的功德。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我知道。”段元白打斷她,眼神堅定,“我不求你現在留下,我只求你別忘了,在這京城的龍椅上,有一個人始終在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
蘇枝枝笑了,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燦爛的一次笑容。
“好。”
分別之際,段元白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這玉佩通體渾圓,並沒有繁雜的紋飾,但在蘇枝枝眼中,這上面纏繞的紫色龍氣簡直濃郁得要滴下來。
【好傢伙,這東西要是貼身帶著,我的修為起碼能一日千里啊!】
“這是我自幼佩戴的,非皇家器物,只是尋常古玉,你帶著防身。”段元白將玉佩放入她手中。
蘇枝枝沒拒絕。她收起玉佩,指尖在段元白的掌心輕輕點了一下,一道微弱卻精純的靈光沒入他的體內。
“這東西我就收下了。作為交換,我提醒你一件事。”蘇枝枝神色認真,“潛心修煉我給你的那套呼吸法,多做善事,少造殺孽。你的命格雖然極貴,但若是功德圓滿,未來未必沒有跟我一樣……去那九天之上看一看的機會。”
段元白一震。昇仙?這對他來說太過於虛幻,但因為是她說出來的,他便信了。
“好,我答應你。”
兩人在酒樓門口告別。一輛馬車向南,一輛馬車向北。
次日天微亮,蘇枝枝便揹著一個小包裹,和蘇冷霜一起踏上了去往邊塞的路。
這一路,她們走過乾旱的黃土高原,救治了因瘟疫而絕望的村落;她們路過風雪連天的邊城,用玄門陣法擋住了突如其來的泥石流;蘇枝枝在那枚紫氣玉佩的加持下,修為一日千里,每救下一個人,她的識海中便多了一點點金色的功德金光。
當她站在邊塞的長城之上,看著落日餘暉灑滿大地,識海內的功德瓶終於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功德圓滿。
而此時,從京城傳來急報:先帝駕崩,新皇段元白登基,改元“永和”。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封了一個名為“護國長公主”的虛銜給蘇家的一位姑娘,並宣佈:皇后的位置,將永遠空缺,直至那人歸來。
蘇枝枝看著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遠處金光璀璨的天際,嘴角微微上揚。
“姐,下一站我們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回京吧。”蘇枝枝跳上馬車,對著蘇冷霜嘿嘿一笑,“去看看那個傻子把天下治理得怎麼樣了。”
邊塞的風,帶著大漠的蒼涼與曠遠,吹動著蘇枝枝的衣袂。
她站在長城之上,身側是清冷如舊的三姐蘇冷霜。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日的金光灑在蘇枝枝的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神性的光輝。
識海之內,那隻功德瓶發出的清脆鳴響仍在迴盪,瓶中積攢了數年的金色光點匯聚成流,最終化作一道純粹的金光,將她的整個元神包裹。暖意流遍四肢百骸,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與通透之感油然而生。
凡塵歷練,至此功成。
“姐,我要走了。”蘇枝枝輕聲開口,聲音裡沒有太多離愁,反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蘇冷霜並未回頭,她的目光依舊凝視著遠方連綿不絕的山脈。她早就察覺到了蘇枝枝身上的氣息變化,那是一種即將超脫此方天地的玄妙氣韻。
“嗯。”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蘇枝枝從懷中取出一枚用上等暖玉雕琢而成的平安符,符身上刻著密密麻麻、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金色符文。她將這枚玉符塞進蘇冷霜的手中。
“這個你收好。”蘇枝枝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以圓滿功德為引,耗費了三成修為所制。姐,你修的是無情道,此道最重堅毅,也最易走火入魔。若有朝一日遭遇心魔反噬,或是遇到性命攸關的死劫,捏碎它,可保你一次性命,破一次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