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枝枝……”蘇枝枝剛想開口解釋,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委屈。
然而,王氏根本不打算聽。她今天來,本就是為了立規矩,給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小姐”一個下馬威,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如今這茶杯碎得恰到好處,正好給了她發作的由頭。
“閉嘴!我蘇家沒有你這樣沒規矩的女兒!”王氏厲聲呵斥,眼神冰冷如霜,“既然你那個不知所謂的爹把你送了回來,我作為蘇家的主母,就有責任好好‘教導’你。從今天起,你的起居就由孫嬤嬤全權負責。”
說著,她對身後一個面容精明、嘴角下撇、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孫嬤嬤立刻心領神會地站了出來,對著蘇枝枝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小小姐,老奴以後就是您的教養嬤嬤了,還請小小姐日後多多‘指教’。”
那“指教”二字,被她咬得極重,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蘇枝枝知道,這個孫嬤嬤是王氏派來監視和磋磨她的。她的小拳頭在袖子裡握得緊緊的,但眼下的情形,她人小力微,根本無法反抗。
【壞婆婆,還有這個壞嬤嬤,都不是好東西。】
被迫接受了這個安排,蘇枝枝只能低下頭,不讓她們看到自己眼中的不忿。
王氏見目的達到,冷哼一聲,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蘇枝枝清晰地看到,那個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長髮女鬼,像是找到了歸宿一般,猛地貼上了王氏的後背。女鬼的身影融入王氏的身體,消失不見,但蘇枝枝能感覺到,王氏身上的陰冷氣息瞬間重了好幾分,而那女鬼本身的戾氣,也彷彿得到了滋養,變得更加濃郁。
【咦?那個醜東西怎麼黏到壞婆婆身上去了?還變得更兇了……她們之間有關係?】
蘇枝枝陷入了沉思。這女鬼似乎和這位蘇母有著某種聯絡,並非偶然出現在蘇府。
她正想著,耳邊傳來“啪”的一聲巨響。
是孫嬤嬤一巴掌拍在了她身旁的桌子上,把她嚇了一跳。
“小小姐,看甚麼呢?大娘子已經走了。”孫嬤嬤一改剛才在王氏面前的恭敬,露出了刻薄的真面目。她雙手叉腰,吊著三角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從今往後,這聽雨軒裡,我就是你的小管家。吃穿用度,行坐起臥,你都得聽我的。要是不聽話,有你好果子吃!”
蘇枝枝抬起頭,淚汪汪的大眼睛瞪著她:“你是下人,枝枝是主子,為甚麼要聽你的?”
“主子?”孫嬤嬤嗤笑一聲,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蘇枝枝的額頭,“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也敢自稱主子?我告訴你,在這蘇府,大娘子才是天。大娘子讓我管你,我就能管你!你要是不服,就餓著吧!”
果然,到了晚上用膳的時辰,送來的只有一個乾巴巴的冷饅頭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粥。
蘇枝枝在山上跟著師父師兄們,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她氣得眼淚直流,卻倔強地一口都沒吃。
【壞東西,竟然敢餓枝枝!等枝枝恢復了力氣,一定畫個倒黴符貼你身上,讓你天天摔跤!】
孫嬤嬤見她不吃,也不理會,直接將飯菜收走,嘴裡還唸叨著:“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真是沒福氣的東西。”
蘇枝枝本就在廢莊消耗了大量靈力,身體正是需要補充的時候,被這麼一餓,頓時覺得頭暈眼花,渾身發軟。
夜裡,寒意漸濃。孫嬤嬤非但沒有給她加床被子,反而把窗戶也留了一道縫。
蘇枝枝又餓又冷,蜷縮在冰冷的被窩裡,只覺得渾身都在發抖。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很快就開始發起了高燒。
滾燙的體溫讓她陷入了混亂的噩夢之中。
她夢見了在山上的日子,師父雖然總是板著臉,但會偷偷給她烤野豬腿吃;師兄們雖然老是使喚她,但也會在她哭的時候笨拙地哄她;元拾哥哥會教她厲害的法術,還會給她帶天界最好吃的仙果……
她夢見自己貪嘴吃了兩條錦鯉,被師父一腳踹下了凡間。
“師父……枝枝錯了……”
“師兄們……枝枝想你們了……”
小小的身子在被子裡縮成一團,額頭上全是冷汗,嘴裡不停地呢喃著,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浸溼了枕頭。她好想回家,好想回到天界去。
她燒得越來越厲害,意識也越來越模糊,身體的異常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孫嬤嬤只當她是餓得沒力氣折騰,樂得清靜,自顧自地睡得香甜。
這一夜,對蘇枝枝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蘇安商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想著來看看自己那個新妹妹,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聽雨軒裡靜悄悄的,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
他皺著眉頭推開房門,一股悶熱的病氣撲面而來。他快步走到床邊,只見蘇枝枝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雙眼緊閉,整個人像個小火爐一樣,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枝枝!”蘇安商心中一緊,伸手探上她的額頭,那驚人的熱度燙得他猛地縮回了手。
他這才發現,這個昨天還活蹦亂跳,能降服厲鬼的妹妹,此刻竟已是氣息奄奄,性命垂危!
“來人!快來人!傳府醫!”
蘇安商抱著懷中滾燙而柔軟的小身子,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憤怒與恐慌。他的怒吼聲,響徹了整個蘇府後院。
蘇枝枝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與其說是醒,不如說是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中掙脫。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血流成河的山巔,師父和師兄們冰冷的身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天空中是壓抑的血色,耳邊是仇人癲狂的笑聲。她想動,卻被無形的枷鎖困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師父……”她無意識地呢喃,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意識回籠,首先感知到的是身體的沉重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痛楚。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依稀看到床頂的青色紗帳。
冷,是唯一的感受。
那寒氣彷彿有生命一般,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順著她單薄的被褥,侵入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