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走的時候,已經是丑時過了。
燈油快燃盡,沈清禾讓秋桃換了一根新的,自己坐在桌邊沒動。賬是對完了,商隊的貨單也最後核了一遍,後天出發,時間上是卡死的,一天都不能再拖。她拿起桌上那塊瓷碟,撥了撥裡頭那撮灰。院正的方子燒了,但燒掉的只是那一張紙。顧大夫改過的方子,今晚已經讓人去藥房重新抓了,明早就能用上。這邊是堵住了,但聖上既然動了這一步,不會只動一步。
她把瓷碟推到邊上,手肘撐在桌上,手指在太陽穴揉了兩下。前世謝厭舟是怎麼死的,她記得很清楚。不是戰死。是從邊關回來之後,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三十出頭就垮了。當時外頭都說他是邊關舊傷發作,沒人多想。
是後來她嫁給顧長淵,偶然聽見兩個老嬤嬤咬耳朵,說鎮南王那幾年的補藥裡出了問題,查到一半,聖上壓下去了。
補藥。
院正開的那份方子,名目就是“調理”。
沈清禾閉上眼睛。
她當時沒多想那兩句閒話,因為那時候謝厭舟和她沒關係,和她有關係的是顧長淵、是沈若柔、是她快撐不住的娘。
這一世不一樣了。
次日,她去書房的時候,謝厭舟正在見鍾遠。
莫離候在廊下,見她過來,往旁邊退了半步,沒攔,只是低聲道:“王爺還沒用早飯,裡頭說話有一陣了。”
沈清禾點頭,讓他去讓廚房再備一份,自己推門進去。
鍾遠站在桌邊,手裡捏著一份東西,見她進來,沒挪地方,轉頭看了一眼。
謝厭舟靠在椅背上,看見她,沒說話,只是把手邊那盞茶往前推了推。
“坐。”
沈清禾在下首坐下,沒碰那盞茶,先開口。
“昨夜睡了幾個時辰。”
“夠了。”
她沒追問,轉頭對鍾遠道:“我來得不巧?”
鍾遠把手裡那份東西擱在桌上,“不巧,但正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甚麼起伏,但眼神落在謝厭舟那兒,沒落在她身上。
沈清禾沒作聲。
謝厭舟把那份東西撥過來,推到她面前,“看一眼。”是一份清單,密密寫了兩列,寫的是藥名和用量,旁邊還有幾個字——“御醫院存檔,昨日核對。”沈清禾看了一遍,把清單推回去,“院正昨天帶進來的藥材,和御醫院存檔的不一樣。”
“有三味。”
“我知道。”
謝厭舟和鍾遠同時停了一下。
屋子裡安靜了兩息。
鍾遠把那份清單收起來,沒說話。
謝厭舟盯著她,“你知道。”
“昨天讓顧大夫看過方子了,”沈清禾把手搭在桌沿,“千金藤單用沒事,但和方子裡另外幾味放一塊,時間長了,臟腑會出問題。顧大夫說的,不是我猜的。”
謝厭舟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沒再動。
“你沒告訴我。”
“昨晚告訴王爺,王爺能做甚麼。”
這話說出來,謝厭舟沒有立刻接。
沈清禾繼續,“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院正走得好好的,禮也收了,若是這邊立刻翻出來,聖上那邊就知道王府盯著他的人了。”
“所以你換了方子,沒吭聲。”
“顧大夫調整了用量,對外說是王府自己的大夫覺得穩妥,這沒錯,查得到,但沒問題。”
鍾遠站在那兒,頭微微低了一點,沒有表情。
謝厭舟把那盞茶端起來,轉了兩下,放下,沒喝。
“就這樣?”
沈清禾看著他,“王爺覺得還差甚麼。”
“差一個能用的時機。”
“對。”
兩個人對視。
謝厭舟先移開視線,對鍾遠道:“院正這條線,先留著,別動。”
鍾遠應了,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子裡就剩兩個人。
莫離把早飯端進來,放在桌上,退出去了,門沒完全合,留了道縫。
沈清禾站起來,把門重新帶上,回來坐下。
謝厭舟看著她這個動作,沒說話。
沈清禾給他把粥盛了一碗,推過去,自己把另一碗拿來,拿了一雙筷子,沒動。
“王爺,”她低著頭,“院正這條線,你打算甚麼時候用。”
“大典前後,”謝厭舟把粥端起來喝了一口,“聖上在城郊,院正若是出了甚麼事,聖上那邊資訊遲一步,那一步夠用。”
“院正自己是棋,還是要用他傳訊息出去。”
“傳訊息出去,”謝厭舟擱下碗,“讓聖上收到他想要的訊息——王爺的身體按方子來,已經起效了。”
沈清禾把筷子擱下,“讓院正以為方子沒動過,他照實回話,聖上就會覺得這邊沒戒備。”
“然後大典當天,聖上以為捏著這邊的短處,其實早就沒了。”
“他那邊松,我這邊穩。”
謝厭舟掃了她一眼,“你想到了?”
“昨夜想到的。”
“嗯。”
他重新端起碗,沒再說別的,喝了兩口,停下來,偏頭看窗外。
“顧大夫換的方子,你自己也在喝?”
沈清禾沒抬頭,“沒有,這和我有甚麼關係。”
“院正來的時候,秋桃說你讓廚房先留了一碗藥,放在清霜院那邊。”
沈清禾手上頓了一下。
謝厭舟沒繼續說,只是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不緊不慢。
沈清禾把那個話頭掐掉,“廚房那邊備了兩份,我讓人留著,方便顧大夫對比用量,沒別的意思。”
“嗯。”
謝厭舟應了一聲,沒有追問。
但那個“嗯”落下來,兩個字都沒有,就這麼壓著,沈清禾沒辦法判斷他信沒信。
她把粥喝了兩口,放下,站起來,“商隊的事我下午再來回話,王爺今天有甚麼要——”
“坐著。”
沈清禾停了一下,重新坐下。
謝厭舟把筷子擱在碗邊,手壓在桌上,看著她。
“清禾,院正的方子有沒有問題,你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了。”
沈清禾沒有回答。
謝厭舟繼續,聲音沒有起伏,“不是顧大夫查出來的,是你讓他查的,方向是你指的,你知道要找甚麼。”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外頭廊下有腳步聲,走過去了,又遠了。
沈清禾把手從桌沿收回來,放在腿上。
“王爺想問甚麼。”
“沒甚麼要問的,”謝厭舟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只是要告訴你,這種事,下回不用繞開我。”
“我沒繞開,”她說,“我讓顧大夫把改動寫下來,讓莫離送給王爺了。”
“送來之前,你已經把院正的方子燒了。”
沈清禾抬眼看他,“王爺,那張紙留著,有用嗎。”
謝厭舟盯著她,沒有說話。
沈清禾沒躲,語氣還是那麼平,“燒掉,是因為留著就是麻煩,不是因為不信任王爺。”
又是一陣沉默。
謝厭舟把茶盞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搭在膝上,視線移開,落到窗外院子裡。
橘貓不知道甚麼時候溜進來了,正蹲在門口那道縫後頭,往裡張望。
“行,”謝厭舟說,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分,“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沈清禾沒說話,把手邊那碗粥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門口那隻橘貓又往前蹭了蹭,被謝厭舟掃了一眼,蹬腿跑了。
沈清禾低著頭,嘴角動了一下,沒讓那個動作大起來。
下午,高虎來回話。
“商隊那邊,貨單最後核了一遍,沒問題,嶽州那條水路,周掌櫃說打點過了,後天一早出發。”
“人呢。”
“押貨的是咱們自己的人,十二個,扮作布商的夥計,混在商隊裡。”
“文書對得上?”
“對得上,從湖州布莊出發,貨單上寫的是秋冬布料,數量和往年相近,不打眼。”
沈清禾點頭,“走之前,讓領頭的再來見我一次,有話要交代。”
高虎應了,退下。
秋桃在旁邊,忍了一下,“小姐,這批貨要是順利到了邊關,齊將軍那邊……”
“到了他手裡,他知道怎麼用。”
“可若是聖上在路上查——”
“查得到,但查到的是布料。”沈清禾把手邊那支筆擱回去,“糧草走的是另一條路,不在同一批商隊裡。”
秋桃嘴巴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燈還亮著,院子裡偶爾有夜風過,把廊下的燈籠送一下,又穩住。
沈清禾把手邊最後一份貨單收起來,壓在賬冊底下。兩天,不能再出差錯了。後天商隊一走,這枚棋就落出去了,落了就收不回來,結果是好是壞,到時候才見分曉。但她不會等到那時候才想補救的辦法。
該想的,現在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