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院的燈一直亮到了丑時。
秋桃端著第三壺茶進來看見沈清禾還坐在那兒,桌上攤著一張紙,密密麻麻寫了兩頁,旁邊放著賬冊,算盤珠子推到一邊。
“小姐,時辰——”
“知道。”
秋桃把茶放下,站在旁邊。
沈清禾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拿起筆,在最後一行數字旁邊劃了道。
“錢掌櫃明早幾時來?”
“說是巳時。”
“改成卯時,讓他把近三個月所有州府的往來賬目帶來,一份都不許漏。”
秋桃應了聲,剛轉身要出去,沈清禾又叫住她。
“等等。”
她把桌上那張紙翻過來,重新拿筆,在背面寫了幾行,撕下來摺好,遞過去。
“這個讓高虎親自送,不是口信,是信,讓他看著對方親手接到再走。”
秋桃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封口,沒問,出去了。
屋子裡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沈清禾把算盤重新撥了一遍,停在某個數上。
從京城到邊關,走水路要十五天,物資提前籌,商隊後天出發,這是死的節點,不能再往後推。但貨從哪兒出,以甚麼名頭走,每一節點要對上哪個掌櫃的賬,都要做得無縫。
聖上那邊不會只盯著邊關,他肯定同時在盯京城的動靜。
一旦有商隊在這個節骨眼上往北走,走的還是繞路的水道,不用三天,就會有人往宮裡遞摺子。
她把算盤上那枚珠子往回一撥,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空種沒有星,雲層壓得低。
問題不是能不能走,是走了之後讓誰去查。
次日卯時剛過,錢掌櫃就到了。
他進門的時候還沒睡醒,眼皮耷拉著,手裡抱著一摞賬冊,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沈清禾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兩碗粥,推出一碗給錢掌櫃。
“坐。”
錢掌櫃愣了一下,把賬冊放下,坐過去,沒碰粥,先開口。
“王妃昨夜沒睡?”
“睡了兩個時辰。”沈清禾把賬冊拉過來,從中間那本翻開,“江南那邊,咱們在湖州有個布莊,是哪年開的。”
“三年前,是王妃您來之前,掌櫃姓周,做的是本地綢緞,每月有進賬。”
“走貨的船,走的是哪條水路。”
錢掌櫃頓了一下,“大運河。”
“改道。”沈清禾把那頁翻過去,“從這個月起,讓湖州的船走西邊水道,不走大運河。說是貨物損耗,換條安全的路。”
錢掌櫃把那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有立刻接。
“西邊水道要繞路,多花三天,周掌櫃那邊怕是要問。”
“讓他問,就說是王妃的意思,叫他照辦。”
錢掌櫃應了聲,把手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沈清禾把第二本賬冊開啟,“蘇州那邊的糧行,這個月有沒有大批出貨的記錄。”
“有,上個月有一批,是往南邊走的,走的是——”
“不是上個月,是這個月往後。”沈清禾頭沒抬,“往後三個月,糧行不對外走大批貨,所有出貨走的是內部賬,掛在湖州布莊的名下,對外說是布料填充物,貨運憑證我來改。”
錢掌櫃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她,嘴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沈清禾這才抬起頭,看他。
“掌櫃,有話說。”
“沒有。”錢掌櫃把碗放下,“只是——這批貨,是要往哪兒走。”
“往北。”
屋子裡靜了一刻。
“知道了。”
錢掌櫃低下頭,把剩下幾本賬冊挨個開啟,開始逐條對賬,一個字沒再問。
高虎是快晌午才回來的,滿頭大汗。
他進院子,先看了一眼廊下,秋桃在喂那隻橘貓,橘貓看見他,往裡努了努嘴。
高虎進去,沈清禾正在改一份貨運文書,見他進來,沒抬頭。
“怎麼說。”
“亳州那邊,陸家老爺收到信了,說是回覆要再等一日。”
沈清禾把筆放下,“等一日,是甚麼意思。”
“陸老爺說,貨是有,但這個節骨眼上出手,他得摸清楚王妃這邊的底細。”
沈清禾停了一下,沒說話。
高虎繼續,“他原話是,'外甥女要甚麼儘管說,但這單子能不能接,要看是甚麼貨,走甚麼路。'”
沈清禾重新拿起筆,在文書上添了行小字,“讓人回話,就說是糧草和鐵器,走水路,不走官道。價格按市價的七成,虧了算王妃的。”
高虎皺了一下眉,“七成?”
“舅舅是做買賣的人,”沈清禾沒抬頭,“給他留點利,他才放心。”
“那若是聖上那邊追查——”
“追查到亳州陸家,”沈清禾把文書翻了一面,“陸家是我孃的孃家,和王府有甚麼關係,聖上想查,先把和離書的事說清楚。”
高虎沒再開口,退出去了。
沈清禾把那份文書放下,拿起旁邊那張算過的紙,對著數字看了一遍。
雲錦閣六成進賬,加上亳州那邊的貨,缺口還剩一個數,得王爺那邊填。但現在王爺還躺著,這話要怎麼開,怎麼說,得想。
不能讓他覺得是她算漏了,更不能讓他以為她手裡不夠。她把那張紙翻過來,壓在桌角。
該說的時候再說。
午後,謝厭舟那邊來人傳話,說王爺要見她。
沈清禾去的時候,謝厭舟已經靠坐起來了,靠著軟枕,手邊放著一份摺子,應是剛看完,擱在旁邊還沒合上。
她進門,他抬眼看了一下,沒說話,讓莫離把茶拿過來。
沈清禾在榻邊坐下,把那份摺子掃了一眼,沒問。
謝厭舟開口,“錢掌櫃走了幾條線,我知道了。”
沈清禾端起茶盞,“王爺動作挺快。”
“你打算從亳州走貨,讓陸家出面。”
“是。”
“陸家跟王府,看上去沒關聯。”
“對。”
謝厭舟把摺子往旁邊推了推,“但陸家跟王妃有關聯。”
沈清禾把茶盞放下,抬頭看他,“王爺是覺得這條線有問題,還是已經看出缺口在哪兒了。”
謝厭舟沒立刻答,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你知道缺口在哪兒。”
“知道。”
“那怎麼補。”
沈清禾把手搭在桌沿,“從亳州出貨的那段賬,掛在陸家一個旁支的名下,不走陸家主賬,平日就有往京城跑貨的記錄,這次只是加了批次,查起來對得上。”
謝厭舟點了下頭,“旁支那邊,你已經打過招呼了?”
“昨夜的信。”
莫離站在門口,低著頭。
謝厭舟把茶盞端起來,沒喝,轉了兩下,又放下。
“缺口那邊,我來補。”
沈清禾沒接話。
謝厭舟繼續,“莫離,讓鍾遠來,把庫裡那批鐵料的賬走一走,走軍械商號那條線,和王妃的貨拼到一起發。”
莫離應聲,出去了。
沈清禾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沒動,等莫離走了,才開口。
“王爺,鐵料走軍械商號,這條線聖上的人盯得緊。”
“所以只走一批,量不大,用來稀釋糧草的目標。”
沈清禾停了一下,“是故意給人查的。”
“對。”謝厭舟把手搭在膝上,“讓他們盯著鐵料那邊,糧草那條線就透明瞭。”
沈清禾低下頭,算了一遍,抬起頭。
“時間上來得及,但——這招,聖上那邊的人遲早會想清楚。”
“想清楚要幾天。”
“三到五天。”
“夠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沈清禾把視線移開,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外頭廊下有腳步聲,鍾遠進來,在門口站定,掃了沈清禾一眼,轉向謝厭舟。
“王爺。”
“坐,王妃也在,一起說。”
鍾遠在下首坐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把手放在膝上,等著。
謝厭舟把那條線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鍾遠聽完,沉默了片刻。
“商號那邊,我來安排。”
“嗯。”
鍾遠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王妃,有一件事。”
沈清禾抬眸,“說。”
“湖州那條水道,最近有人在查過往的船,是聖上新派下去的,名頭是查私鹽,但——”
“但時間對不上。”沈清禾接了這句話。
鍾遠點頭,沒再說,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兩個人。
謝厭舟靠回軟枕,沒說話,看著她。
沈清禾把那個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茶盞擱下,站起來。
“那就不走湖州,”她說,“繞更遠一截,走嶽州那邊,多花兩天,但聖上的人沒布到那兒。”
謝厭舟沒動,只是看著她,“兩天,你算過來得及?”
“算過了,來得及。”
“行。”
“王爺。”
“嗯。”
沈清禾往門口走,“商隊後天出發,我明早去看一次,看完再來回話。”
謝厭舟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路上帶高虎。”
沈清禾停了一下。
“知道了。”
廊下風過,把掛著的燈籠推了一下,晃了兩晃,又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