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是卯時末來敲的門。
敲了兩下,沒動靜,他沒敢再敲,轉身要走,門卻從裡頭拉開了。
沈清禾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條溼帕子,發未梳,衣裳是昨晚那件,眼底一片青。
“顧大夫呢。”
“已經來了,在外頭候著。”
沈清禾側開身,讓人進來。
顧大夫是王府常請的,進門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臉色沒變,走過去把了脈,坐在那兒有一會兒沒說話。
莫離站在旁邊,忍不住低聲道:“大夫,王爺他——”
“熱還沒全退。”顧大夫把脈枕收起來,“昨夜喝了幾回藥?”
“三回。”沈清禾在榻邊坐下,“第二回吐了一半,第三回喝完才算老實。”
顧大夫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重新開啟藥箱,翻了翻。
“今日的方子要改,加一味黃柏,再去掉附子,用量也得減,原來那個勁兒太大,他底子虧,撐不住。”
沈清禾把那條帕子搭在榻沿上,“昨天你開的方子,說三日見效,現在又改,是有甚麼——”
“沒甚麼,”顧大夫打斷她,語氣平,“昨日不知道他這兩年在邊關落下的舊傷有多深,今日摸過脈才知道,原先那個方子偏猛,改一改穩妥。”
沈清禾沒再問,點了頭。
顧大夫寫好方子,遞給莫離,又囑咐了幾句,起身要走,在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王妃,您也歇一歇,人熬垮了,王爺那邊才真沒人照應。”
說完,出去了。
莫離把方子收好,站在原地,看了沈清禾一眼,又看了看榻上,沒說話,退出去了。
屋子裡就剩她一個人。
沈清禾重新把帕子擰了擰,摺好,覆在謝厭舟額上。
他昨夜一直不踏實,時熱時涼,後半夜發起高燒,說了些她沒聽清楚的話,斷斷續續的,聲音低,有幾次她湊近了聽,只聽見兩個字。
是她的名字。
不是“王妃”,就是“清禾”。
她當時沒來得及細想,現在回想起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窗紙白了,外頭天大概剛亮透。
謝厭舟的呼吸比昨夜平穩了一點,眉頭也鬆開了。沈清禾把手背貼上他額頭,溫度還高,但不像昨夜那樣燙手了。
她坐在榻邊,撐著膝蓋,往後靠了靠,閉上眼。
就歇一刻鐘。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子裡有了動靜。
沈清禾睜眼,看見謝厭舟轉過來了,臉朝著她,眼睛睜著,不知道盯了多久。
她坐直,把額上那條帕子拿下來,折了折,語氣很平,“退燒了?”
謝厭舟沒答,只是看著她。
沈清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站起來,把帕子搭在架子上。
“顧大夫改了方子,我讓人去抓,一會兒該熬了。”
“你昨夜沒睡。”
不是問句。
沈清禾背對著他,“睡了一點。”
“在哪兒睡的。”
沈清禾沒回答。
謝厭舟慢慢撐起身,才動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手撐在榻面上,停在那兒沒動。
“別動。”沈清禾轉身,走過來,把他推回去,“顧大夫說,今天還得躺著,你現在起來做甚麼。”
謝厭舟由著她推,靠回去,手卻沒放,把她腕子握住了。
沈清禾沒拿開,低頭看著他。
他臉色還差,嘴唇乾,眼下有陰影,但眼神很清醒,直直地看著她。
“昨夜,我說甚麼了?”
沈清禾頓了一下。
“沒說甚麼,”她把腕子從他手裡抽出來,“說了些混話,不連貫,沒聽清。”
謝厭舟盯著她,沒說話。
沈清禾往旁邊走,把桌上那碗涼掉的藥端過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顧大夫說今天要喝三回,這是昨晚剩的,涼了,你先對付一口,新方子熬好再喝。”
“涼的。”
“對。”
“你要我喝涼藥。”
沈清禾把碗往他手邊一推,“昨晚你高燒,我讓你喝,你說苦,吐了半碗出來,我守到後半夜才讓你喝進去,現在你清醒了,倒開始挑了?”
謝厭舟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把碗接過去,仰頭喝了。
沈清禾在旁邊看著,等他喝完,把碗接回來,擱在桌上。
屋子裡又靜了一陣。
謝厭舟把手搭在腹上,側頭看著她,“清禾。”
沈清禾沒抬頭,在整理桌上那些藥瓶,“嗯。”
“昨夜你守著,一整夜?”
“沒事做。”
“哪有人說守人一夜叫沒事做。”
沈清禾把最後一個藥瓶擺好,轉過身看他,語氣很直,“霍婉寧的事我沒出力,你舊傷發作是去救她,我在旁邊坐一夜,不虧欠。”
謝厭舟盯著她,沒立刻接話。
這話說得很硬,每一個字都撐得直,像是怕他多想,提前把來龍去脈都交代乾淨。
“嗯。”他最後應了一聲。
沈清禾往窗邊走,把窗推開一道縫,外頭院子裡有丫鬟在走動,秋桃正端著托盤往這邊來。
“湯來了,先喝點湯墊著,藥等一下。”
秋桃進來,看見謝厭舟醒著,明顯鬆了口氣,把托盤放下,衝沈清禾低聲道:“小姐,您昨夜……現在要不要先去梳洗一下,這邊我守著——”
“等王爺喝完湯。”
秋桃閉嘴了。
謝厭舟把湯喝了,不快,但也沒剩,放下碗,偏頭看著沈清禾。
“你去梳洗。”
“我不急。”
“你發散著,都進來了,你自己沒發覺?”
沈清禾抬手摸了一下鬢邊,果然鬆了大半截,垂著。
她沒說話,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了一下,沒回頭。
“莫離那邊讓他來一趟,你昨夜發著燒說了些話,他該來問問有沒有急事要處理的。”
謝厭舟嗯了一聲。
沈清禾出去了,門帶上。
屋子裡就剩秋桃收拾桌上的東西,謝厭舟靠在榻上,盯著梁頂,手指在被面上摩挲了兩下。
他昨夜說了甚麼,他自己記得一些。
不多,斷斷續續的,意識不清的時候冒出來的東西,壓不住。
她說沒聽清。
他不確定是真沒聽清,還是聽清了不說。
秋桃收拾好,低著頭往外走,到了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忍住,壓低聲音道:“王爺,昨夜王妃——帕子換了有七八回,藥也是她親手喂的。”
她說完,沒等謝厭舟接話,趕緊出去了。
謝厭舟靠在那兒,沒動。
七八回。
他把這個數在心裡壓了一下,眼神往窗邊移,光從那道縫裡進來,把地上照出一條細長的亮。
外頭有水聲,是沈清禾在梳洗。
他閉上眼,手放在腹上,沒再動。
新方子熬好的時候,沈清禾重新進來,頭髮梳好了,換了衣裳,人是整齊的,但眼底那片青,一點沒消。
她端著藥碗走到榻邊,在旁邊坐下,把碗遞過去,“這回是熱的,趁著沒涼,喝了。”
謝厭舟接過來,沒急著喝,看著碗裡的藥,問,“苦不苦。”
“苦。”沈清禾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擱在他手邊,“喝完吃這個。”
謝厭舟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糖,沒說話,把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
然後把那塊糖放進嘴裡。
沈清禾把碗接走,起身要去放,謝厭舟叫住她。
“清禾。”
“嗯?”
“坐一會兒。”
沈清禾把碗擱在桌上,重新走回來,在榻邊坐下。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窗外院子裡傳來橘貓叫了一聲,又沒了。
謝厭舟手搭在榻沿,指節挨著她的裙角,沒動。
“等我好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帶你去城郊一趟,那邊有一片林子,這時候葉子剛黃,好看。”
沈清禾看著窗外,沒立刻答。
“好。”她最後說,聲音也很輕,“等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