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沒亮透,夭夭站在窗邊,手攥著窗框,站了不知道多久,胸口那道詛咒印記還在燙,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紋絲不動,夢裡母親說的那句話,到一半就斷了。
百鬼淵下,封著甚麼,她把這個問題咬在牙關裡,沒讓自己再往下想,現在想,也想不明白。
她轉身走回床邊,把袖子裡的玄陰引路燈摸出來,放在案上,燈身是涼的,符文沒動,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把銀針取出來,在指腹上劃了一下,血珠冒出來,她沒急著按上去,先在陰陽簿上翻了翻。
記錄陳家那頁,還是那行字【陳氏擺渡世家,現隱於南疆雲霧山,守百鬼淵。】下面一片空白。
她把指腹按在燈芯上,玄陰本源血滲進去,燈芯亮了,淡青色火光,很小,把案上一塊地方照成水底的顏色,本源又少了一點。
夭夭在心裡把賬過了一遍。
燈亮著,她把陰陽簿推到燈下。
簿頁上的字跡開始動,先是陳家那頁的空白,一筆一劃,像有人在現場寫,落墨很重。
她壓著簿頁,眼睛一字一字地跟過去。
【擺渡人地府檔案,卷三,第七宗:先夫人裴柔,封印聖蠱通道,驪朝歷十二年,七月,朔日。】
【注:封印未竟全功,聖蠱本體於封印合攏前已脫出通道,化整為零,分散寄宿於活體,現存蠱宿主總數不詳,須逐一清除,封印方可真正成立。】
夭夭的手按在簿頁上,沒動,她把這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化整為零。
蠱宿主不詳。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
【娘花了本源封的那道口子,從一開始就沒封住。】
【聖蠱本體在外面。活著的。分散在不知道多少個人身上。】
這個念頭一落地,後面接著來的就是另一件事
她胸口那道詛咒,帶著謝淵的氣息,也帶著師父的氣息,原先以為,詛咒裡有師父的味道,是謝淵借了甚麼手段,或者是誤打誤撞。
現在不這樣想了。
聖蠱本體分散寄宿,現存宿主不知多少個,謝淵是其中之一,那師父呢。
【師父身上,會不會也有一塊?】
這個念頭比任何東西都燙。
她把手從簿頁上移開,把燈芯吹滅,燈光熄了,屋裡一下子回到暗裡。
裴姝玉不在。
外頭院子裡,隱約有甚麼東西落了一下,樹葉聲。夭夭攥著燈,在黑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推開門。
廊下沒人。
她走到廊邊,扶著柱子,往東邊看,天那頭有一絲亮,還遠。
“怎麼不睡。”
聲音從身後來,不高,裴姝玉從廊道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小燈。
夭夭回頭:“姐姐去哪了?”
“外頭有動靜,我出去轉了一圈。”裴姝玉走到她旁邊,在廊欄上倚著,“沒甚麼,是風吹了樹。”
夭夭沒接話。
裴姝玉低頭,看了她一眼:“燈用了?”
“嗯。”
“查到甚麼了?”
夭夭沉默了一下。這個事,她得說,但說多少,怎麼開口,她還沒想好。
“姐姐,”她開口,“娘當年封印聖蠱通道,沒封住。”
廊下靜了一瞬。
裴姝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小燈放在廊欄上,火苗在風裡歪了一下,又直回來。
“你怎麼知道?”
“地府檔案,”夭夭說,“引路燈把記錄引出來了。聖蠱本體在封印合攏前脫出去了,化整為零,現在寄在活人身上,宿主多少個,不知道。”
裴姝玉沒動,只是眼睛往別處看了一眼。
“皇帝吃的那顆丹,”她說。
“是聖蠱本體的一塊,”夭夭說,“謝淵身上應該也有。”
“不止他們兩個。”
“對,不止。”
廊下又安靜了。
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裴姝玉的袖擺吹起一截,她伸手壓住。
“你想到師父了。”她沒問,是說。
夭夭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
“嗯。”她說,就一個字。
裴姝玉把那盞小燈拿起來,看著火苗,過了一會兒,開口:“詛咒裡有他的氣息,你是說,他身上也有一塊聖蠱本體。”
“我不確定,”夭夭說,“但如果是,那詛咒就不是謝淵借師父的東西來下的,而是——”
她頓住。
裴姝玉接下去:“兩塊本體,在你身上發生了共鳴。”
夭夭把這幾個字壓進去,沒有說話。
共鳴。
一塊在謝淵手裡,一塊在師父身上,兩塊同源,打在她胸口,詛咒裡才會同時帶著兩個人的氣息,但這個推斷有一個地方講不通,如果師父身上有聖蠱本體,他為甚麼還能養著她、教她、給她留法器?聖蠱是會控制宿主的,不是寄著不動的東西。
她把這個矛盾在心裡轉了一圈,轉到了一個更難受的方向。
【如果師父不是被控制的,而是主動帶著它】
【那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卻從沒告訴夭夭。】
這個念頭她沒說出來。
裴姝玉也沒再追問,只是拿著小燈在廊邊站著,陪她站著。
過了一會兒,夭夭開口,聲音很平。
“姐姐,中秋大典還有九天,皇宮裡的主陣,謝淵一定會在那天動。”
“嗯。”
“清蠱這件事,不是破一個陣的問題了,”她說,“宿主只要還活著,聖蠱本體就還在外面。”
“你打算怎麼做?”
“進宮之前,我得先把宿主的數量摸清楚,”夭夭說,“陰陽簿能追,但要消耗本源,我得算著用。”
裴姝玉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而是側過頭,看著她:“你現在還剩多少本源?”
夭夭沒答。
裴姝玉也沒再問,只是把那盞小燈遞給她。
“拿著,別凍手。”
夭夭接過來,手心暖了一點。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站在廊下,天那頭的一絲亮,慢慢漫開來,把院子裡的樹影從黑裡剝出一點輪廓。
“姐姐,”夭夭低聲說。
“說。”
“你折壽這件事——”
“夭夭。”裴姝玉打斷她,聲音沒有起伏。
夭夭閉上嘴。
“我知道你知道,”裴姝玉說,“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想辦法。但這件事,不要跟我說'姐姐你別動',每次你說這話,我反而更想打人。”
“……”夭夭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想說,”她說,“夭夭會想別的法子的。”
“好。”
“真的會。”
“我說好了。”裴姝玉抬手,在她腦袋上按了一把,“把嘴收起來,天亮了去見你爹,把清蠱的事給他透半句,讓他開始動京裡那條線。”
夭夭點頭。
“還有,”裴姝玉收回手,“蕭景珩那邊,今天得遞訊息過去,宿主數量要查,他宮裡的眼線比你好使。”
“嗯,我知道。”
“知道就去睡一會兒,你眼眶都是紅的。”
夭夭低頭看了眼手裡那盞小燈,沒動。
“姐姐,”她說,“百鬼淵下封著的東西,你知道嗎?”
廊下靜了一拍。裴姝玉收回手,靠著柱子,沒有立刻回答。
夭夭等著。
“不知道,”裴姝玉說,“但陳家躲進去這件事,我早就覺得不只是躲聖蠱勢力這麼簡單。”
“為甚麼?”
“百鬼淵那個地方,”裴姝玉說,“不是躲的地方,是用來守的。”
夭夭把“守”這個字壓進去。
不是躲。
是守。
陳家守著百鬼淵,擺渡世家守著那道封在地底下的東西,母親說“陳家不能去”,不是去不了,是不到時候不能去。
“姐姐,娘在夢裡說,百鬼淵下封著的不只是百鬼,還有她的聲音就斷了。”
裴姝玉看了她一眼。
“等你到了該知道的時候,”她說,“你自然會知道。”
這話裡有甚麼,夭夭沒再追。
她把小燈吹滅,把燈遞還給姐姐,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姐姐,”她說,背對著裴姝玉,“夭夭不會讓你只剩一條尾巴的。”
廊下沒有聲音。
夭夭推開門,進去了。
裴姝玉站在廊邊,站了一會兒,才低頭看了眼手裡那盞滅了的小燈。
九條尾巴的影子落在廊板上,沒有動。
天亮之後,夭夭去了父親書房。
裴琰正在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她,擱下毛筆。
“夭夭,昨夜睡得好?”
夭夭爬上對面的凳子,坐好,兩手壓在膝蓋上。
“爹爹,”她開口,“夭夭有件事要問你。”
裴琰把公文往一邊推了推,看著她。
“京裡,除了太傅大人,你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人?”
裴琰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以為她會問的問題。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查到一些事,”夭夭說,“可能要用到京裡的線。”
裴琰沉默了片刻,看她的眼神比平時多了點甚麼,但他沒問她查到了甚麼,只是往後靠了靠,想了一會兒,開口。
“禮部的錢侍郎,跟我有幾年舊交,他不站隊,但訊息靈通。”
“還有?”
“大理寺少卿,姓沈,”他說,“年輕時跟我共過事,這個人辦案認死理,不好打交道,但嘴嚴。”
夭夭把這兩個名字壓進去,沒有立刻接話。
裴琰看著她:“你查到甚麼了,能說嗎?”
“現在還不完整,”她說,“等我整明白了,說給爹爹聽。”
裴琰看了她一眼,點了頭,沒有繼續追。
“這幾天裴府裡頭,”夭夭換了個話題,“有沒有甚麼人突然行事反常,或者突然開始親近你?”
裴琰皺了皺眉:“甚麼意思?”
“清了府裡的蠱,但外頭那邊——”她頓了頓,沒有把“聖蠱本體分散在活人身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說,“可能還有人在盯著裴府。”
裴琰的手按在案上,沒有動,臉色收了一下。
“我注意著。”
“爹爹,”夭夭低頭,手指在膝蓋上壓了一下,“如果有人送禮、遞帖子,或者突然來拜訪,先別應,告訴我一聲。”
裴琰看著她,這回停了很久。
“夭夭,”他說,“你查到的事,比我想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