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空間裡的寂靜被腳步聲徹底打斷。
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腳步的節律不一樣,一重一輕,重的那個走在前面,靴底踏在通道石面上的聲音沉穩,沒有猶豫,像是對前方的地形已經有過預判;輕的那個略慢半步,落腳的方式更謹慎,像是在測量每一步的安全性。
青燈把手電轉向來路,光柱打進通道口,兩個人的輪廓出現在光裡,走在前面的那個停了一下,抬手遮了一下光,然後繼續往裡走。
夭夭認出了那個身形。
蕭景珩走進穹頂空間的時候,穹頂上的裂縫已經擴充套件到凹槽正上方兩側,收攏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從裂縫邊緣散落的壁面碎片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有極細的碎裂聲。他沒有停下來觀察四周,進來就直接往石臺方向走,走到石臺邊緣停住,低頭看了看凹槽,再抬頭,把穹頂的裂縫走勢掃了一遍,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那邊的石門關上了。”
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裴姝玉。
夭夭的視線在裴姝玉身上停了一息。她姐姐的狀態和出發之前有些不同,說不清楚具體哪裡不同,是一種整體感上的變化,像是某根一直繃緊的弦鬆了一點,或者說,是某個一直維持著的消耗到了某個臨界點,她看上去比平時多了一點疲態,但腳步還穩,神情還是那個樣子。
裴姝玉走進來之後,沒有立刻往石臺方向走,她在穹頂空間的入口處停了一步,掃了一圈,視線落在地上那個深金色的小核上,停了比別處都長的時間,然後才走過來。
穹頂的裂縫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像石頭在承壓時會發出的那種悶響,兩側壁面交界處的收攏點出現了一個細小的空洞,空洞邊緣的材質向內捲曲,露出裡面的結構,那個結構不是實心的,是有層次的,最裡面那一層發出一種和壁面封存影像完全不同的光,那個光是白色的,冷,沒有溫度,像是某種能量被壓縮在極小的空間裡之後呈現出來的顏色。
夭夭的天眼在看見那個光的瞬間自動收窄,她壓住太陽穴的反噬,把那個方向多看了一息——不是能量,是規則。
那個詞從她腦子裡跳出來的時候,她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凹槽裡的藍光在蕭景珩靠近石臺之後,比之前亮了一點,不是因為他做了甚麼,是他站的位置本身觸發了甚麼,那個亮度的變化極小,如果不是天眼,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來,但她分辨出來了,然後她把這個細節和剛才那個聲音給她的幾個字重新拼了一遍:凹槽是鎖,鎖的鑰匙在血脈裡。
她沒有動,但她把視線挪到了蕭景珩的手上,他的手搭在石臺邊緣,隔著石臺的材質,凹槽的藍光在他指尖最接近石臺的那個位置,亮度比其他方向高出了一個肉眼依然看不見、但天眼可以辨認的微量。
不是裴氏血脈。
這個結論讓她太陽穴裡的疼痛驟然拔高了一度,不是反噬加重,是她自己把這個結論的重量壓在了上面。
師孃在這個時候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個東西遞給她,夭夭低頭看了一眼,是那本小冊子,翻開的那一頁,有指甲痕的那個位置,指甲痕旁邊,現在多了一個圓形的、極淺的熱度印記,那個印記的外圈,和穹頂空間壁面上某一處被碎片遮住了大半的刻文,輪廓是同一個。
她把那個位置找出來,那處刻文在碎片散落之前應該是完整的,現在只剩下左半邊,但左半邊已經足夠了,那個刻文的寫法,和通道壁面上那個被人改過的反向筆畫,是互相關聯的,一個是發出端,一個是接收端,但中間缺了一個定位錨點,把兩端的能量方向固定住的東西。
那個錨點,應該是凹槽裡原本放著的東西。
穹頂的裂縫在她推完這一段邏輯的時候,發出了第二聲悶響,這次裂縫邊緣的空洞擴大了,白色冷光從空洞裡滲出來,灑在穹頂空間的地面上,是一個不規則的光斑,光斑的邊緣在顫動,顫動的頻率和石臺凹槽裡的藍光相互干擾,兩種光在交疊的位置產生了一種眼睛看不見但面板感受得到的震顫,像是兩種頻率的聲波疊加之後產生的那種讓人牙根發酸的共振。
裴姝玉在這個時候蹲下來,她蹲在地上那個深金色小核旁邊,把手指懸在核的正上方,沒有觸碰,就那麼停著,停了大約五息,然後站起來,轉過來對夭夭道:“它在往外散,散完了就真的沒了。”
她的語氣很平,但平得有點不自然,像是話裡還有另外半句沒說出來。
蕭景珩從石臺旁邊抬起頭,他的視線從那個小核上移開,落在穹頂的裂縫上,把那道裂縫的走勢從頭到尾描了一遍,然後道:“裂縫合攏的方向是凹槽正上方,合攏之後不是封死,是對準,對準甚麼,取決於凹槽裡放的是甚麼,現在凹槽是空的,對準的目標就是缺失的,缺失的狀態持續下去,這個穹頂空間會在合攏完成之後把裡面所有的封存都往外推。”
這段話說得很快,沒有停頓,是已經推算過一遍之後說出來的,不是臨時分析。
青燈把感測器的資料翻給夭夭看,螢幕上的壓力值已經到了她標註的預警線,走勢是勻速上升的,沒有加速,但也沒有任何減緩的跡象。
夭夭把所有人手裡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視線最後落在那個深金色的小核上,然後抬起來,看向裴姝玉。
裴姝玉和她對視了一息,然後主動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想用它做甚麼,直接說。”
夭夭沒有立刻回答,她在那個問題裡面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那層意思不是在問“用它能做甚麼”,而是在問“你已經想好了,是不是”。
穹頂的裂縫在這時候發出了第三聲悶響,聲音比前兩次都低,都長,收攏的最後一段開始加速,從兩側同時往凹槽正上方壓過來,壓過來的同時,穹頂空洞裡的白色冷光驟然亮了一倍,像是某個沉睡了極長時間的結構被最後的動作驚醒,開始往外輸送它封存的所有東西,輸送的方向,對準的就是下面那個空的凹槽,以及凹槽正下方的石臺,石臺周圍的地面,通道壁面,歸墟通道,和通道連線的每一條水脈與氣脈。
那個白色冷光觸到地面的瞬間,地上那個深金色的小核發出了它自從落地之後最亮的一次光,不是穩定的光,是顫動的,像是某個意識在用最後的力氣發出的訊號。
或者,像是某個人在說:就是現在。
夭夭俯身,第一次把手伸向那個小核。
她的指尖還沒有碰到,穹頂那道裂縫在兩側同時到達凹槽正上方的那一刻,驟然停住了,不是合攏完成,是被甚麼東西從外部卡住,卡住的瞬間,整個穹頂空間裡的光和聲音同時靜止了半息,靜止結束之後,從穹頂裂縫的最外側,有一團東西滲進來,不是光,顏色是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黑,不均勻,邊緣是撕碎的,像是某種本來應該在外面的東西,找到了一條縫,然後慢慢地、剋制地往裡擠。
青燈的感測器在那一刻發出了它自進入通道之後的第一聲真正的警報,不是嗶聲,是一種連續的、頻率不斷拔高的震鳴,她看了眼資料,臉色變了,把螢幕翻轉過來,螢幕上不再是壓力值,是一個她重新標註過的波形,那個波形的來源,不是穹頂,不是通道,是從歸墟點之外的某個更遠的方向傳進來的,傳進來的東西疊在那團黑色滲入物的邊緣,兩者的頻率完全一致。
師孃低聲道了一個字,不是給任何人聽的,是給自己聽的,聲音太輕,聽不清楚,但她同時把那本小冊子從手提包裡重新取出來,這次沒有翻,直接把冊子貼在了穹頂空間的壁面上,冊子接觸壁面的瞬間,壁面上原本已經散亂的封存影像驟然有一個畫面浮了上來,疊在最表層,那個畫面不是古代戰爭記錄,也不是近期的廢棄建築或海面漩渦,是一個人,正面,站在某個夭夭從未見過的場景裡,那個場景的背景夭夭看不清楚,但那個人的輪廓——
和謝淵的身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