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股灰白霧氣一直在往上走,蕭景珩按著碎石跪在地上,青光已經撐不住了,從他手心滲出來的勁兒越來越稀薄,地磚燙得像炭,熱氣順著膝蓋往上竄。
袁戟俯身把他拉起來,碎石脫了地,灰白霧氣立刻往上湧了半截。
陳歸白站在屏障外,往地面看了一眼,沒說話,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一個卷軸,舊的,邊角磨禿了,裹著層油紙。他把卷軸攥在手裡,往屏障那邊走了兩步,腳步慢,卻很穩。
夭夭在屏障裡頭,她感知到腳底那股新的氣息還在往上走,但被裴姝玉的功德金光往下壓著,沒能破出來。她把注意力回到蠱魂傀儡身上——那團黑氣已經收縮了一小半,謝淵的形狀更模糊,輪廓都快散進黑氣裡了,可蠱魂意識反而更烈,震得屏障裡頭每一塊地磚都在微微抖。
是要拼最後一次了。
陳歸白在屏障外頭叫她。
夭夭沒有立刻回頭。她把三件法器往蠱魂那邊又推近了寸許,本源跟著潑出去,腦子裡的嗡鳴又沉了一截,白邊往外退了點。
“夭夭。”陳歸白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平的,壓低的,像不想讓旁邊的人聽見,“退出來,把屏障讓給我。”
這回她回頭了。
陳歸白站在屏障外,手裡那捲舊卷軸已經展開了一角,油紙皮子翻到旁邊,卷軸上的字是舊字,墨跡發灰,可密密麻麻,寫了好幾層,每一層都疊著不同筆跡,像不止一個人在上頭寫過東西。最上頭那行字,是她孃的字——她認得出,玉佩裡頭那聲音說話的方式,跟這手字一個脾氣,又細又穩,藏著勁兒。
她出了屏障。
裴姝玉在她身後跟出來,九條尾巴把口子重新合上,功德金光順著裂縫往裡填,屏障重新穩住,蠱魂傀儡被鎖在裡頭,那團黑氣在裡頭翻騰,可暫時衝不出來。
陳歸白把卷軸整個遞給她,不是一角,是全部。
夭夭接住,往上頭看了一眼。那是擺渡世家的東西,符文格式和她從師父那裡學來的完全不一樣,密度是師父那套的三倍,每一道符文底下還有註解,註解旁邊還有修正,修正旁邊還有人用不同的墨色圈出幾處,在旁邊寫了短短一行——寫的是“不可輕用,用則無返”。
陳歸白開口:”這是玄陰寂滅術,是擺渡世家滅世祟的最後手段,用的人把本源和生魂一起燒進去,燒成寂滅之力,從裡頭把蠱魂意識一點一點湮掉,不留渣,不留痕,聖蠱殘魂從此斷根。“
夭夭聽完,抬頭,把卷軸往回遞。
陳歸白沒接。
他把袖子往上擼,露出手腕那道舊疤,舊疤旁邊,有道新的,淺的,今日添的,他往那道新疤上一按,往卷軸那邊一推——那道新疤裡滲出的血沾到卷軸角,卷軸上最頂那行字開始發光,是極淡的、沉的光,不是青,不是金,是接近黑的灰,像要把一切吞進去的顏色。
這是獻祭之法,血認主了。
夭夭手裡卷軸熱了一下,然後那股熱又消了,剩下沉甸甸的重量。
她把視線落在那行“不可輕用,用則無返”上頭,想開口,可陳歸白已經先說話了,說這份卷軸上頭,擺渡世家歷代的傳承都在,歷代擺渡人看過、用過、注過的全在,他這一去,傳下去的事情就落在她一個人身上了。
夭夭把卷軸往袖子裡揣,手腕往袖口那頭走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身上蠱氣底子,進屏障是死,”她說,“我進去,不一定是死。”
陳歸白搖頭,”她進去頂多把蠱魂逼散,逼散了還會聚,聖蠱殘魂是意識,不是實體,她的玄陰本源壓得住,滅不了。滅要用寂滅術,用寂滅術要把自己燒進去,她是擺渡世家最後的血脈,不能進。“
“你也是擺渡世家的人。”夭夭說。
陳歸白沉默了一下,才答,”他當年叛出師門,他這條命早還回去了,二十年前就還了,現在用的每一天都是多的。“
旁邊,袁戟一直沒說話,刀還出著鞘,可刀尖已經往下垂了。老將軍那邊,陰兵沒動,老將軍把槍橫在懷裡,往陳歸白這邊看了一眼,又看夭夭,槍攥緊了一截。
裴姝玉站在夭夭左側,九條尾巴低垂,功德金光減弱了一分,不是控制,是壓不住——她往陳歸白身上看了一眼,那股功德的光從她尾巴根部往外滲,滲出來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往四周鋪,而是在她腳邊聚了一圈,像是在感知甚麼。
夭夭沒注意到這一點。
她在想那捲軸上那行字。
陳歸白已經往屏障方向走過去了,腳步沒有快,也沒有猶豫,手往胸口一按,玄陰力從指尖開始往外滲,是那種老的、沉的、壓了很多年的本源,顏色比夭夭自己的要深,像墨泡過的水,濃稠,厚實。
屏障在他靠近的時候往裡退了一下,不是讓路,是在排斥,感知到他身上的蠱氣底子,把他往外推。
陳歸白把手抵在屏障邊上,屏障推他,他往前頂,推和頂之間,他把寂滅術起手式的符文用手指在光層上劃了出來,劃出一道,光層顫了一下,劃出兩道,光層開始往裡吸他的本源,不是合作,是在共鳴——寂滅術和封印屏障的法理同根,都是玄陰世家傳下來的東西,母子相認,最後往一處走。
黑氣在裡頭感知到了,蠱魂傀儡往屏障邊上撲,撲到陳歸白那一側,把整道光層砸得往外鼓,金光和黑氣在光層兩邊擠壓,磚縫裡的裂紋往四周扯,其中一條裂紋從北門方向一路延伸出去,往外走了七八丈,走到夭夭腳邊,停住了。
夭夭往那條裂紋上低頭看了一眼,裂紋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
不是蠱氣。
是那股灰白霧氣——它沒有消,它一直在地底走,一直在地脈裡頭順著氣走,走到這裡,從那條裂紋底部往上滲,滲出來一縷,試探性的,帶著陰冷,帶著溼氣,氣息裡頭有股東西——
不是聖蠱的氣息,也不是蠱蟲的氣息。
是活人的。
是個在地底移動的、活的、正在接近這裡的東西,往北門下面走,往封印正下方走,往蠱魂傀儡的正下方走。
屏障裡頭,陳歸白的寂滅之力已經開始擴散,從他指尖往整道屏障蔓延,那股接近黑灰的光從光層裡頭往外滲,滲出來就把蠱魂往裡逼,逼得那團黑氣在收縮,往中間團,像被人從四面往裡揉。
蠱魂傀儡發出的聲音,不是人聲,是那種壓在喉嚨底部的、低頻的震動,震得地磚顫,震得北門的城磚簌簌落灰。
夭夭腳底感知到那股灰白霧氣還在往上走,她往蕭景珩方向看了一眼,蕭景珩也在往地下看,手裡碎石的光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了,他把碎石往那條裂紋上一按,光撐出一指寬,可裂紋底下那股氣息繞開了,從旁邊的磚縫繼續往上走。
夭夭往裴姝玉那邊看——裴姝玉的九條尾巴里,有兩條已經往地面壓過來了,功德金光往地裡滲,覆住的範圍比蕭景珩的碎石大,可那股氣息在金光之外的地方繼續走,走的路線像是認出了剋制,在繞著金光的覆蓋範圍往裡走。
這不是蠱氣會走的路線。
蠱氣往功德金光撲,這股東西往功德金光躲。
屏障裡頭,陳歸白已經撐不住了。他膝蓋往地上跪,手還抵著光層,本源從他身上往外噴,噴出來之後就被屏障吸進去,吸一層,寂滅之力就厚一分,蠱魂在裡頭被逼得更小,那個謝淵的形狀在黑氣裡只剩輪廓,輪廓在顫,在往裡縮。
陳歸白把頭低下去,頭髮散了,落在臉側,聲音從散發裡傳出來,已經不成句了,是擺渡世家的咒,一字一字的,每一個字落下去,身上就暗一分。
夭夭攥著袖子裡那捲卷軸,攥得手心發麻。
地底那股灰白霧氣最終破出來了。
不是從裂紋,是從北門正中,從封印屏障的正下方,破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就是一股白氣,從地磚縫裡往上湧,湧出來之後往上走,走到膝蓋高,成了一個形狀——
不是傀儡,不是蠱魂,是一個人,站在封印屏障正下方,站在陳歸白跪著的那個位置的正下方,隔著光層,往上看。
沒有人認出他。
但夭夭認出了那股氣息——
是她師父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