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0章 第五十章 歸白留言,密辛初顯

2026-05-08 作者:魚書序

夭夭就站在那堆炸碎的陣基邊上,手裡的桃木劍尖,血珠子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陳歸白最後那句“你孃的封印,本就是個笑話”,像鉤子似的,還在耳朵眼兒裡掛著,晃盪。

“讓他跑了。”

曲靖從林子裡鑽出來,臉上被樹枝劃拉出兩道血印子。

“溜得飛快,沒攆上。”

夭夭沒吭聲,把劍插回後腰,扭頭就往陣基中間那個炸出來的大黑坑走。坑邊上一圈焦土,冒著點若有若無的煙,往下看,黑黢黢的,瞅不見底。

她蹲下身,從袖筒裡摸出那盞舊引路燈,指尖在燈芯上掐了點血抹上去。

燈苗“噗”地亮了,泛著青幽幽、冷森森的光,筆直地照進坑底。光柱裡,坑底是塊平整的大石板,石板上好像有字。

她把手舉高些,眯起眼看。

是字。用血寫的,歪七扭八,像是甚麼人著急忙慌劃拉上去的。

頭一行:“擺渡的丫頭,你娘把所有人都騙了。”

第二行:“那封印不是壞了,是她故意留了道縫。”

第三行:“聖蠱那東西,被引到陰陽兩界的夾縫裡了,你的玄陰之力和下頭的規矩壓著,它出不來。”

第四行:“可你長大了,封印自己就散了。她早算好了這天。”

最後一行:“你娘想讓你成真正的擺渡人。代價嘛,就是你的命。”

夭夭看完,手裡的燈猛地晃了一下。燈芯裡那點血燒乾了,光“唰”地滅了。她站起來,把涼透的燈塞回袖子,又朝坑底望了一眼。那石板在黑暗裡,自己透出點慘白慘白的光,看著疹人。

她轉過身,衝著曲靖,嗓子有點發緊:“下去。”

“二小姐,底下邪性,怕是……”

“下去。”她打斷,聲音比剛才硬,“裡頭有東西,我得看明白。”

曲靖把話咽回去,扭頭找繩子去了。

蕭景珩從旁邊一棵老樹後頭轉出來,走到她邊上站定。“看見了?”

“嗯。”

“信麼?”

夭夭沒立刻答。手隔著袖子布料,按了按裡頭那方貼身收著的白絹,娘留下的那點本源血,透過來一絲幾乎感覺不到的溫乎氣。“說不好。”

她說完,轉身走回坑邊。

曲靖已經把粗麻繩在一棵歪脖子老樹根上拴死了,另一頭垂進那深不見底的黑窟窿裡。

夭夭走到坑沿,抓住粗糙的繩子,往下瞅了一眼,深得讓人心裡發毛。她把桃木劍從後腰抽出來,用牙咬住劍柄,兩手攥緊繩子,腳蹬著坑壁上凸起的石頭,一點點往下出溜。

下了約莫兩三丈深,腳底板終於踩到了實地。

地上鋪著石板,冰涼,滑溜溜的。

她把劍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裡,朝四邊打量。周圍都是石壁,刻滿了密密麻麻、彎彎繞繞的符文,那紋路走向邪性得很,跟她以前見過的任何陣法都反著,不是往裡頭收斂的,倒像拼了命要把甚麼東西往外推、往外頂。她摸出照妖鏡,對著石壁照過去。

鏡面裡,石壁上的符文一圈圈亮起青不青、金不金的暗光,光暈水波似的往外漫,可一到石壁邊沿,就像撞上了看不見的牆,被死死攔住。她把鏡子揣回去,抬腳往石壁正中間走。那兒有塊石頭凸出來,上面靜靜擱著個東西。

是半塊玉佩。

青玉的,摸著手心有點溫乎,佩身上纏著一圈淡金色的細紋,那走勢……跟她偶爾能瞥見的功德金光,像是一個模子刻的。

她把玉佩撿起來,翻到背面。

刻著倆字——“裴柔”。

是孃的名字。

夭夭五指猛地收緊,把玉佩死死攥在掌心,骨頭節都捏得發白。她又抬頭看向石壁。壁上那些血字早已乾透發黑,像是陳年老垢。她抬起另一隻手,掌心貼上冰涼刺骨的石面,一絲比頭髮絲還細的玄陰之力,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石壁深處,果然有東西。不是陣法殘留,也不是蠱蟲的腌臢氣,而是一小團微弱得快要散了、卻又異常乾淨柔和的功德金光,被人小心翼翼地封在最裡頭,像個捨不得丟的念想。她抽回力量,手也從石壁上挪開。

頭頂傳來曲靖壓著嗓門的喊聲,甕聲甕氣的:“二小姐?底下穩妥不?”

“沒事。”她應了一聲,聲音在窄小的坑底撞出迴音,“這就上來。”

她把玉佩緊緊攥著,塞進貼身的裡袋,抓住那根繩子,開始手腳並用往上攀。

爬到一半,腳底下踩著的坑壁,冷不丁震了一下。

不是地動,是石頭裡頭,有甚麼東西……在動彈。

她全身汗毛一炸,低頭往下看。

石壁正中間那塊凸起的石頭,正“咔咔”響著往下陷。石頭一沒進去,四周圍壁上的符文像是突然活了,猛地爆出刺眼的青光,光暈瘋了似的往外漫,衝到邊沿——

“嗡!”

一聲低沉的悶響,不是炸,是光炸開了。淡青色的光波像漲潮的水,猛地從石壁向四面八方拍過來!

夭夭頭皮發麻,甚麼也顧不上了,兩手倒騰得飛快,玩命往上躥。

腦袋剛冒出坑口,一隻大手猛地伸過來把她薅了上去,是曲靖。她腳還沒沾穩地,坑底下傳來一聲低沉的、不像人能發出的嗚咽。不像要咬人,倒像是甚麼古老玩意,在很深、很遠的地方,傷心地哼唧。

她回頭,只見坑底那塊大石板已經裂得像蜘蛛網,濃得化不開的青色光霧正從裂縫裡咕嘟咕嘟往外冒,光霧深處,隱約有個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在慢騰騰地蠕動。

曲靖臉都變了色:“二小姐!那到底是……”

“走!”夭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啞得厲害,扭頭就往林子外衝。跑出幾步,又剎住腳,回頭看向一直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坑邊的蕭景珩。

“你看見了?”

蕭景珩還望著坑底翻騰的青霧,沒動彈。

“看見了。”

“看見啥了?”

蕭景珩沉默了老半天,久到夭夭以為他啞巴了,他才慢騰騰轉過頭。天光漸亮,照得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石壁上的鬼畫符……跟我小時候,被人封了靈竅那晚,看見的……一模一樣。”

夭夭一口氣堵在嗓子眼。“當真?”

“當真。”蕭景珩說著,把手從袖子裡褪出來,攤開。掌心躺著一塊邊角扎手的黑石頭,石頭上刻著的符文走勢,跟剛才坑底石壁上的,分毫不差。“這是我靈竅被硬封那晚,從那下手的人袖子裡掉出來的。我偷摸撿了,藏到現在。”

夭夭走過去,拿起那塊石頭。石頭不大,卻壓手。正面符文是“往外頂”的架勢,翻過來,背面卻刻著另一套完全擰著來的、“往回收”的封印紋路。

一塊破石頭,正反兩面,一套趕人,一套關人。

她把石頭拍回蕭景珩手裡,指尖碰到他冰涼的面板。“走,”她轉身,聲音透著說不出的累,卻又硬邦邦的,“先離開這鬼地方。回頭再說。”

三人鑽出林子,外頭空地上那些丟了魂的百姓,已經能動彈了,只是眼神還直勾勾的,躺在地上呻吟。曲靖指揮著守軍把人一個個抬走,自己蹭到夭夭邊上,壓著嗓子問:“二小姐,這些人的魂兒……?”

“回去了。”夭夭看著被抬走的人,“陣眼一炸,魂就自個兒縮回去了。就是被折騰得夠嗆,得將養一陣。”

曲靖鬆了口氣,忙活去了。

夭夭一個人戳在那兒,手摸進裡袋,碰了碰那半塊溫潤的玉佩。孃的氣息透過玉石,絲絲縷縷貼著手心,那點暖意,讓她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她硬起心腸把手抽出來,抬頭望西北天邊。

那股子熟悉的、清冷冷的植物靈氣還在,好像比之前覺著的時候……近了些。不是那氣息的主人湊過來了,是姐姐的意識,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又朝著那邊飄遠了一截。

她轉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

裴姝玉歪在車裡,臉還是白得嚇人,眼睛閉得緊緊的,像是睡沉了。

夭夭爬上車,在她身邊輕輕坐下,握住了姐姐冰涼的手。

“姐,咱回了。”

裴姝玉沒睜眼,只是手指頭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回握住她,那力道輕得像片羽毛。

“嗯。”

馬車軲轆壓過碎石子路,吱吱呀呀響。

天邊透出了魚肚白,可夭夭靠在車板上,閉上眼,卻一丁點睡意都沒有。陳歸白留在石頭上那幾行血字,像燒紅的鐵鉤子,一下一下在她腦子裡刮。

“封印不是壞了,是她故意留了道縫。”

“聖蠱被引到兩界的縫裡……”

“你娘想讓你成真正的擺渡人。代價嘛,就是你的命。”

每個字都砸得她心口發悶,墜著疼。娘留下的那個護了她十幾年的封印,難道從一開始,就是個套?如果是,娘圖啥?如果不是,陳歸白編這瞎話有啥勁?

她想得腦瓜子生疼,太陽穴突突直跳。

馬車停下時,天已大亮。村口那盞破風燈還孤零零亮著,聞鄀抱著刀靠在燈杆下,見她下車,眼皮抬了抬,在她身上掃過,又耷拉下去,照舊一聲不吭。

夭夭扶著裴姝玉下車,往暫住的小院挪。到屋門口,她腳下一頓,沒回頭。

“蕭景珩,進來。”

蕭景珩愣了愣,悶頭跟上。

三人進屋,夭夭把姐姐安頓在榻上,掖好被角,轉身把門閂插上。她走到屋裡那張掉漆的破桌子旁,從裡袋掏出那半塊玉佩,“嗒”一聲輕輕擱在桌上,往蕭景珩那邊推了推。

“瞅瞅這個。”

蕭景珩上前,低頭看去。

青玉,潤澤,背面“裴柔”二字清清楚楚。他拿起玉佩,指肚蹭過那道從中間裂到邊上的整齊口子,像是被甚麼利器,或者一股蠻力,乾脆利落地一劈兩半。

“你孃的?”

“嗯。”

“哪兒找的?”

“陣基底下,石頭正中間,就這玩意兒。”

蕭景珩把玉佩舉到窗外透進來的晨光裡,微微轉動。玉石在光下流轉著內蘊的青芒,那絲淡金色的細紋在光裡彷彿活了,緩緩遊走。他把玉佩放回桌面,又從自己懷裡摸出那塊貼身藏著的黑石頭,擺在玉佩旁邊。

晨光同樣落在石頭粗糲的面上,上頭刻著的符文,竟也隱隱泛起跟玉佩紋路同源的、青中帶金的光。

兩樣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這麼並排一放,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勾連。

夭夭的目光釘在玉佩和石頭上,半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半塊玉佩的正中心。一絲比蛛絲還細的玄陰之力,悄沒聲地滲了進去。

玉佩裡頭,那團死寂的功德金光,猛地被攪動了。

金光不是炸開,而是像化開的金水,絲絲縷縷從玉佩裡沁出來,在她掌心上方慢慢匯聚、凝結。

凝成了一小團柔和、暖乎乎的光暈。

光暈中間,有字跡顯出來。

不是刻的,也不是寫的,純粹是用流動的金光勾出來的,字跡清瘦秀氣,正是孃親的筆體。

頭一行:“夭夭,娘留給你的,從來不止一道封門的印。”

第二行:“封印是幌子,真正鎖死聖蠱的,是兩界夾縫那套‘死規矩’。”

第三行:“你成了年,封印自己就開。可‘規矩’不會變,它得用一把‘鑰匙’才能催動。”

第四行:“鑰匙,在‘師父’手裡攥著。”

最後一行:“找到師父,拿回鑰匙。只有這麼著,你才能真正……把這攤爛賬了結。”

字跡顯完,那團金光並沒立刻散,而是懸在她手心,光慢慢暗下去,像是在等她看真、記牢每一個字。直到最後一個光點也熄在空氣裡,玉佩變回原本溫涼的模樣,靜靜躺在桌上,好像啥也沒發生過。

夭夭慢慢收回手,手心好像還留著那金光一點微乎其微的暖意。她扭過頭,看向旁邊的蕭景珩。

“瞧見了?”

“瞧見了。”

“信麼?”

蕭景珩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晨光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另外半邊藏在影子裡。

“信一半。”他終於開口。

“哪一半?”

“封印是幌子,聖蠱被‘規矩’卡著這一半,我信。”他頓了頓,抬眼直直看著夭夭,“鑰匙在‘師父’手裡,找到師父就能了賬……這一半,我不信。”

夭夭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半塊玉佩抓起,重新死死攥進手心,塞回裡袋深處。

蕭景珩也把那塊黑石頭收回懷裡,低聲問:“你咋打算?”

“先送姐去青丘。”夭夭聲音很輕,卻一點磕巴不打,“完了,回京。”

“回京幹啥?”

“找師父。”

蕭景珩看著她被晨光照得有些透亮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成。我跟你一道。”

這回,夭夭沒拒絕。她轉身走回榻邊,在昏睡的裴姝玉身旁坐下,輕輕握住了姐姐微涼的手,就這麼靜靜握著,望向窗外。

天已大亮,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風穿過院子,把老樹的影子吹得晃了幾晃,又慢慢靜了下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