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光散盡,草地上只剩那塊刻著青丘文字的黑石。
夭夭站在原地,手按在袖子裡的白絹上,沒動。
曲靖從遠處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聲音壓得很低。
“二小姐,該走了。”
夭夭沒有回頭,視線還釘在那塊黑石上。
石頭表面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像是活的,一圈一圈往外漫。她把天眼通第三層開啟,往石頭上看了一眼。石頭裡有東西。不是陣法,不是蠱氣,是一團極淡的功德金光,被封在石頭最深處,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她走過去,蹲下來,手指按在石頭表面。
功德金光的氣息很熟悉,是姐姐的。
夭夭把玄陰之力往石頭裡探了一點,金光動了,從石頭裡滲出來,凝在她手心上。
凝成一枚佩。
青色的,圓潤,溫暖,佩身纏著一圈淡金色的紋路,走向和她見過的功德金光一樣。
她把佩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兩個字——“夭夭”。
是姐姐的字。
曲靖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眼神往那枚佩上掃了一眼,又移開了。
夭夭把佩攥在手裡,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聲音。
不是人聲,是獸聲,低沉,帶著點甚麼,不是威脅,是告知。
“那枚佩,是你姐姐留給你的。”
夭夭停下來,回頭。
白鶴站在黑石旁邊,羽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眼睛是金的,看著她。
“她進青丘之前,用自己百年功德凝出來的,能擋三次致命攻擊,”白鶴頓了一下,“聖蠱的。”
夭夭手指在佩身上按了一下,沒有說話。
“還有,”白鶴繼續開口,“佩裡封了一道聯絡符,你若有急事,捏碎佩身,青丘那邊能感知到。”
“她能出來嗎?”
夭夭開口,聲音很平,平得有點硬。
白鶴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要看族長怎麼判。”
夭夭把這個答案在心裡壓了一遍,沒有再問,轉身往前走。
白鶴在她身後,聲音又傳過來。
“你姐姐說,讓你別擔心她,她在青丘很安全。”
夭夭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走了幾步,她把手裡的佩掛在脖子上,佩身貼著皮,暖暖的。
曲靖跟在她身後,腳步聲很輕。
蕭景珩站在村口,看見她回來,往她手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夭夭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走,回京。”
“現在?”
蕭景珩往她臉上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你本源消耗得差不多了,路上——”
“路上不會有事,”夭夭打斷他,聲音比剛才硬了一點,“青丘那邊已經關了,聖蠱勢力短時間內不會再動,我現在回去,能趕在他們下一步佈局之前,把京城那邊的事處理掉。”
蕭景珩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轉身往馬車方向走。
夭夭跟上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往身後看了一眼。
村子裡的燈還亮著,風把樹影吹得晃了一下,又靜了。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
回到馬車上,夭夭坐在車裡,把佩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
佩身上的紋路在暗處發著淡淡的光,一圈一圈,像是在呼吸。她把玄陰之力往佩裡探了一點,佩裡的功德金光動了,往她手心上漫,漫到指尖,又縮回去。
然後,她的天眼通第三層自己開啟了。不是她主動開的,是佩裡的功德金光引動的。
視野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顏色,不是氣息,是更深的東西。她能看見曲靖坐在車轅上趕車,身上纏著一層淡淡的灰氣,灰氣的走向往下,往地面走,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往他身上壓。
她還能看見蕭景珩坐在旁邊的馬車裡,身上沒有灰氣,只有一團淡青色的光,光的走向往上,往天上走,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往他身上拉。
她把天眼通關掉,把佩重新掛回脖子上,裡頭的功德金光靜靜躺著,不動了。
夭夭把手從佩上移開,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馬車在官道上走,兩邊的樹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
她把陰陽簿從袖子裡拿出來,翻到姐姐那頁,看了一眼。功德金光的走向還是停在西北方向,不動。她把陰陽簿合上,壓回袖子,閉上眼,靠著車壁,想睡一會兒。
但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姐姐進青丘之前,把百年功德凝成佩留給她,那姐姐自己還剩多少?她算不出來,陰陽簿上只顯示功德金光的走向,不顯示具體數量。她把手按在佩上,隔著布面,感受裡頭的溫度。
姐姐說“讓你別擔心”,但她就是擔心。
馬車走了大半日,快到正午的時候,前頭傳來聞鄀的聲音。
“二小姐,前頭有人攔路。”
夭夭睜開眼,把窗簾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邊境守軍的甲冑,手裡拿著一封信,站在路中間,看見馬車過來,抬起手。
曲靖勒住馬,轉頭看夭夭。
“二小姐?”
夭夭把天眼通第三層開啟,往那個守軍身上看了一眼。
守軍身上沒有異常氣息,就是普通活人,身上纏著一層淡淡的正氣,是常年守邊境的人才有的。
她把天眼通關掉,對曲靖點頭。
“下去看看。”
曲靖跳下車,走到守軍面前,守軍把信遞過來。
“裴府二小姐可在?”
曲靖接過信,轉身遞給夭夭。
夭夭把信拆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信是邊境守將寫的,字跡很急,像是趕著寫的。
信裡說,西北山脈深處發現大量蠱蟲聚集,疑似有新的蠱壇建立,守軍已派人去查,但蠱蟲數量太多,需要懂玄門手段的人去處理。
信裡還說,守將聽聞裴府二小姐在西北一帶,特意派人來請。
夭夭把信看完,合上,往守軍方向開口。
“你們守將在哪?”
“在邊境關卡,距離此處約半日路程。”
夭夭把信壓進袖子,對曲靖說:
“調頭,去邊境。”
曲靖愣了一下。
“二小姐,咱們不是要回京嗎?”
“回京的事先放一放,”夭夭說,“西北山脈的蠱壇要是真建起來了,京城那邊的事也沒法收。”
曲靖沒有再問,轉身上車,揚鞭。
馬車調頭,往西北方向走。
蕭景珩的馬車跟上來,他把窗簾推開一條縫,往夭夭這邊開口。
“你打算去邊境?”
“嗯。”
“你本源不夠了。”
夭夭把手按在佩上,沒有說話。
蕭景珩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放下了,沒有再勸。
馬車走了半日,天快黑的時候,到了邊境關卡。
關卡很大,守軍來來往往,看見馬車過來,守衛上前盤查。
曲靖拿出信,守衛看了一眼,立刻讓開路。
“裴府二小姐,守將在裡頭等您。”
馬車進了關卡,停在主營帳外。
夭夭下車,守軍引路,進了營帳。
守將是個中年男人,面相粗獷,眉眼間帶著常年守邊境的那股子兇悍。
他看見夭夭進來,愣了一下,眼神往她身上掃了一圈,停在她臉上。
“你就是裴府二小姐?”
“是。”
守將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圖紙往桌上一擱。
“你看看這個。”
夭夭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圖紙上畫的是西北山脈的地形,山脈深處有一片被圈起來的區域,圈裡畫著密密麻麻的點,每個點旁邊都標著數字。
她把圖紙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抬頭。
“這些點是蠱蟲聚集的位置?”
“對,”守將說,“我派了十幾個人進去查,回來的只有三個,剩下的都死在裡頭了。”
夭夭把圖紙放下,往守將臉上看了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在西北?”
守將愣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又飄回來。
“有人告訴我的。”
“誰?”
守將沒有立刻答,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沒聲音。
“一個穿黑衣的人,自稱是京城來的,說裴府二小姐在西北一帶,讓我若遇到蠱蟲的事,可以請你幫忙。”
夭夭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往守將臉上又看了一眼。守將眼神很誠懇,不像在撒謊。但她還是不放心,把照妖鏡從袖子裡拿出來,對著守將照了一下。
鏡面裡,守將身上沒有異常氣息,就是普通活人。她把照妖鏡收起來,重新看圖紙。
“你說蠱蟲聚集的位置在山脈深處,具體在哪?”
“在這,”守將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點,“距離關卡約兩日路程,地形複雜,不好走。”
夭夭把這個位置記住了,把圖紙合上,往守將方向開口。
“我去看看,但我有條件。”
“甚麼條件?”
“你派人跟我一起去,但不許插手,我讓你們做甚麼,你們就做甚麼。”
守將皺眉。
“你一個小姑娘,我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進山?”
“我不是一個人,”夭夭說,“我有護衛。”
守將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點頭。
“行,我派二十個人跟你去,但你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夭夭沒有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
“那個穿黑衣的人,你見過幾次?”
“就一次,三天前。”
“他長甚麼樣?”
守將想了想。
“看不清臉,聲音很低,走路沒聲音。”
夭夭把這個描述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再問,出了營帳。
曲靖在外頭等著,看見她出來,快步走過來。
“二小姐,怎麼說?”
“明天進山,”夭夭說,“守將派二十個人跟著,你和聞鄀也跟上。”
曲靖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蕭景珩從旁邊的營帳裡走出來,走到夭夭面前,站住。
“你打算自己去?”
“不然呢?”
夭夭抬起頭,看他。
“你絕靈體,進山裡蠱蟲撲上來,你擋不住。”
蕭景珩沒有說話,手背在身後,短刀握著。
夭夭知道他又要說“我有暗衛”,在他開口之前,她先開口了。
“你待在關卡,幫我盯著守將,那個穿黑衣的人我總覺得不對勁。”
蕭景珩愣了一下,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點頭。
“好。”
夭夭轉身往住處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蕭景珩。”
“嗯?”
“你欠我的,記著。”
蕭景珩看著她,眼神裡有甚麼一閃而過,輕聲道:
“記著。”
夭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