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吃完晚飯,把擺渡錄從袖子裡拿出來,翻到第十一章,壓在桌上,沒動。
裴姝玉站在窗邊,看著她。
“決定了?”
“嗯。”
夭夭把手指壓在那頁批註上,師父的字歪著,紅筆畫出來,像是特意要讓人記住似的。
“副作用不小,非逼到牆角別用。”
她現在站的地方,算牆角。
“姐姐,”她抬起頭,“我要閉關三天,你幫我守著。”
裴姝玉沒有立刻應,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走到桌邊,俯身看了一眼擺渡錄上的步驟。
“本源提升之後,反噬期是多久。”
“三天之內不能再動本源,”夭夭說,“動了就會被反噬,比沒用還慘。”
“中秋明天就到。”
“所以今晚要用,明天上陣,三天之後收尾,”夭夭把擺渡錄往前推了推,“時間卡得住。”
裴姝玉盯著她,沒有說話。
夭夭知道姐姐在猶豫,在算風險,在想有沒有別的辦法。
但沒有了。
“姐姐,”她站起來,走到裴姝玉面前,仰著臉,“娘說要升本源,她早就算到了。”
裴姝玉手指動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夭夭把袖子裡的白絹摸出來,攤在手心,針腳密,走線從中心往外,不往裡收。
“娘留了本源血給我應急,但她沒告訴我怎麼升,因為她知道我會找到這個法子,”夭夭把白絹疊起來,重新壓進袖子,“她只是要告訴我,值得用。”
裴姝玉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把手搭在夭夭肩上。
“好,我守著你。”
夭夭笑了,笑得很短,轉身往內室走。
“曲靖。”
“在。”
“去告訴父親,我這三天要靜養,誰都不見,讓他守在院外,別讓人進來。”
曲靖應了一聲,出去了。
內室裡,夭夭把擺渡錄翻到第十一章,一頁一頁看過去,把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把桃木劍擱在旁邊,盤腿坐下。
裴姝玉進來,在她對面坐定,手搭在膝蓋上,甚麼都沒說。
夭夭把玄陰引路燈從袖子裡取出來,在燈芯上掐了一點血,燈亮了,淡青色,很小。
“開始了。”
她把手按在膝蓋上,閉上眼,玄陰之力往裡收,一點一點,往丹田方向走。
本源在體內流動的感覺不好受,像甚麼東西在往深處擰,一圈一圈,慢得讓人想放棄,但不能停。
擺渡錄第十一章的步驟寫得很清楚,第一步是把本源聚攏,第二步是引動天道,第三步是用天道之力反推本源,讓本源在被推的過程中自己膨脹。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每一步都是命。
夭夭把呼吸壓穩,專注在丹田那團玄陰之力上,看著它慢慢聚攏,從散開的霧狀變成一團實心的光。
聚攏完成,她把手指往前一引,天眼通第二層自動開啟,視野裡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金線,從天上垂下來,直直落在她頭頂。
那是天道。
她把玄陰之力往那條金線上引,一點一點,碰上去的瞬間,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後推,差點散了功。
裴姝玉在對面,手指動了一下,沒有出手。
夭夭咬著牙,把那股力量穩住,重新往前引。
第二次碰上去,沒有被推開,金線開始往她丹田裡滲,很慢,但在滲。她把呼吸放得更慢,讓金線自己走,不去催。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燈芯燒完了一半,金線終於滲進丹田,和她的玄陰本源纏在一起,開始往外推。推的過程比她想象中痛,像是有人在往她骨頭縫裡塞東西,一寸一寸,塞滿了再撐開,撐開了再塞。
她手指按在膝蓋上,指節拱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沒有出聲。裴姝玉看著她,眼神裡有甚麼,但沒有動。推了大概一炷香,金線散了,天道之力回去了,留下一團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的玄陰本源,靜靜擱在丹田裡。
夭夭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把手從膝蓋上移開。
成了。
“怎麼樣。”裴姝玉開口,聲音很輕。
“成了,”夭夭說,把手放在腹部按了按,“本源比之前厚了一截,夠用。”
裴姝玉沒有再問,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站住。
“你休息一下,我去外頭守著。”
“姐姐。”
裴姝玉回頭。
夭夭坐在原地,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笑得很甜。
“謝謝姐姐。”
裴姝玉愣了一下,轉過身,出去了,腳步聲很輕。
夭夭把笑收起來,重新閉上眼,開始運轉本源,把剛才推進來的那部分穩住。穩了大概半個時辰,她把眼睛睜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往門口走。
門外,裴姝玉站在廊下,手搭在欄杆上,往院子裡看,沒有回頭。
夭夭走到她旁邊,也搭著欄杆,往外看。
院子裡還是那些樹,還是那些影子,甚麼都沒變。
“姐姐,”她開口,“我現在要打通第二條主脈,可能會有點動靜,你幫我壓著,別讓外頭的人察覺。”
“嗯。”
夭夭轉身回內室,重新盤腿坐下,把擺渡錄翻到第十二章,找到主脈走向圖,看了一遍,合上。
第二條主脈在左肩,從肩胛骨往下,一直延伸到指尖,打通之後可以提升法器掌控精度,也可以讓天眼通再升一層。
她把手按在左肩上,玄陰之力往裡引,沿著主脈走向一寸一寸推過去。
推到第三寸的時候,主脈裡有甚麼東西堵著,她停下來,感知了一遍,是舊傷。
前世她被柳氏推下池塘,肩膀撞在石頭上,當時沒在意,後來一直隱隱作痛,原來是傷了主脈。她把玄陰之力往那個堵點上推,一點一點,推散了,舊傷化開,主脈通了。
通的瞬間,她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肩膀往下走,一路衝到指尖,指尖發麻,然後亮了一下。
天眼通第三層,開了。
她把眼睛睜開,視野裡多出來一層東西,不是顏色,是氣息。她能看見裴姝玉站在外頭,背後八條功德金光尾巴靜靜垂著,其中一條比之前淡了一截。她還能看見院子裡曲靖在門口守著,身上有一層淡淡的灰氣,那是常年跟著她,沾了玄陰之力的痕跡。
她把視線往更遠處看,看見父親站在院門外,手背在身後,身上的氣息是正的,是人間正氣,沒有半點邪祟。她把視線收回來,閉上眼,把天眼通關掉。
夠了。
現在她不只能看見鬼,還能看見活人的功法氣息,能判斷對方修的是甚麼路子,能看出對方當下在想甚麼。
這個能力叫“照心”。
師父在擺渡錄裡寫過,照心不是讀心,是看對方當下的念頭,只能看一瞬間,但足夠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看見裴姝玉還站在那裡,沒有動。
“姐姐,成了。”
裴姝玉轉過身,看著她,眼神掃了一遍,停在她左手上。
“主脈通了?”
“嗯,第二條。”
裴姝玉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還有一天,你打算做甚麼。”
夭夭把袖子裡的陰陽簿摸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合上。
“去見一個人。”
“誰。”
“蕭景珩。”
裴姝玉愣了一下,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跟你去。”
夭夭沒有拒絕,把陰陽簿壓回袖子,轉身往院門走。
曲靖在門口守著,見她出來,眼神亮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二小姐,老爺在外頭等著。”
“知道了。”
夭夭走出院門,裴琰站在廊道拐角,見她出來,快步走過來,蹲下來,把她上下看了一遍。
“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父親。”夭夭笑得很甜,撲進他懷裡,“我就是想靜養三天,現在好了。”
裴琰把她抱起來,手搭在她後背上,拍了拍,沒有再問。
他不問,是因為他信。
夭夭趴在父親肩上,把眼睛閉上,短暫地,真實地,做了一會兒九歲小孩。
然後她睜開眼,拍了拍父親的肩。
“父親,放我下來,我要出去一趟。”
裴琰把她放下來,皺眉。
“這麼晚了,去哪?”
“去見蕭景珩,有事要說。”
裴琰沉默了一下,點頭。
“去吧,曲靖跟著。”
“嗯。”
夭夭轉身往外走,裴姝玉跟在她旁邊,曲靖跟在後頭,三個人出了裴府,往三皇子府邸方向走。走到半路,夭夭把天眼通第三層悄悄開啟,往周圍掃了一圈。
沒有人跟蹤,沒有異常氣息。她把天眼通關掉,繼續往前走。
三皇子府邸門口,守衛看見她來,愣了一下,進去通報。
沒多久,蕭景珩從裡頭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她。
“這麼晚了,來做甚麼。”
“有話要說。”夭夭說,抬起頭,笑得很甜,“蕭景珩,你有沒有在想我?”
蕭景珩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甚麼?”
“我問你,有沒有在想我。”夭夭重複了一遍,眼睛亮亮,盯著他。
蕭景珩往後退了半步,別過臉。
“沒有。”
夭夭把天眼通第三層悄悄開啟,往他身上看了一眼。
氣息是亂的,心跳快了,臉上那層淡淡的紅氣是慌張。
她笑了,笑得更甜。
“你慌甚麼。”
“我沒慌。”蕭景珩把臉轉回來,盯著她,“你到底來做甚麼。”
“來告訴你,明天中秋,我要進宮,你準備好了沒有。”
蕭景珩愣了一下,神情收回來,變得認真。
“準備好了,你呢。”
“我也好了。”夭夭說,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攤開,手心裡躺著一枚符,“這個給你,貼身帶著,明天用得上。”
蕭景珩接過符,看了一眼,收進袖子。
“還有別的嗎。”
“沒了。”夭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蕭景珩,你真的沒有在想我?”
蕭景珩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夭夭等了一息,笑了,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