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妮莉婭站在禁林邊緣的一棵山毛櫸後面,看著遠處的湖岸。
從這裡看過去,那些排列整齊的椅子像一排排靜止的符號,那些坐著的人像一個個模糊的色塊。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照在那張白色的大理石桌上,泛著刺眼的光。
她在心裡計時。
葬禮從開始到現在,四十七分鐘。那個穿黑袍的小個子男人還在講話,聲音飄不過來,但她能從人群的安靜程度判斷,還沒結束。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像一個研究員在觀察實驗樣本。
海格抱著那團紫色的天鵝絨走過時,她注意到他的步伐……踉蹌的,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他把那團東西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對待甚麼易碎的寶物。然後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那些沉默的人群,在後排坐下。
可妮莉婭的目光移開。
韋斯萊一家,莫麗在哭,眼淚流得很兇,她用手帕捂著嘴,肩膀劇烈抖動。亞瑟攬著她,表情僵硬。比爾臉上纏滿繃帶,芙蓉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弗雷德和喬治穿著黑色龍皮夾克,難得地沒有笑。
萊姆斯的臉色很蒼白,但沒有哭,他的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
麥格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她握著椅背的手在發抖,但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哈利坐在湖邊的那排椅子上,低著頭,金妮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臂上。羅恩和赫敏在另一邊,羅恩盯著地面,赫敏看著那座白色的桌子。
西里斯……
他坐在後排,和萊姆斯他們一起。肩膀上有繃帶,臉上有傷。他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前方,一動不動,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可妮莉婭在心裡給他打分:演得不錯。
那個敲手指的動作,是真緊張還是故意設計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很聰明。
如果是真的,那他確實在為她擔心。
她收回目光。
水面上傳來歌聲。那些人魚浮了出來,在水面下幾英寸的地方唱歌。蒼白的臉,紫色的頭髮,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唱著哀歌。歌聲飄過來,不像人類的音樂,帶著某種古老的、非人的質感。
可妮莉婭聽了一會兒,試圖辨認那種語言的發音規律。
沒聽出來。
她放棄了。
音樂停了。
人群安靜了。
火焰起來了。
白色的火焰從那張桌子周圍躥起,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吞沒了那團紫色的天鵝絨。火焰升向空中,在陽光裡變幻著形狀,有那麼一瞬,她看見一隻鳳凰的形狀。
然後火焰消失了。
那裡只剩下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墳墓。
無數支箭從禁林深處射向天空,又遠遠地落下……馬人……他們的致哀方式。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可妮莉婭沒有動。
她只是靠在樹幹上,看著那些人站起來,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海格被攙扶著,一步三回頭。
麥格走得很慢,像在等甚麼人叫住她。
哈利被金妮拉著,踉踉蹌蹌地往城堡走。
西里斯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站在墳墓前,看著那塊白色的大理石,看了很久,然後盧平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一起往回走。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發現她。
可妮莉婭等了一會兒,確定所有人都走了,才從樹後走出來。
陽光照在她臉上,有點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那座白色的墳墓。
很近。
她走過去,一步一步,踩在草地上。
她在墳墓前站定。
白色的大理石,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上面刻著字:阿不思·珀西瓦爾·伍爾弗裡克·布賴恩·鄧布利多。
裡面是不是真正的鄧布利多。
她知道。
她站在那裡,沒有悲傷,沒有感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是在確認——計劃完成了,現場收拾得很乾淨,沒有人起疑。
她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她看見了。
禁林的另一邊,在更深的陰影裡,有一個人。
灰色的長袍,銀白色的長髮。他站在一棵老橡樹的陰影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肩頭。半月形眼鏡後的那雙藍眼睛,正看著她。
……鄧布利多
可妮莉婭的呼吸沒有變化。
她只是看著他,和他對視。
他在這裡……
看自己的葬禮……
看她……
她應該感到意外嗎?
並不。
他這種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怎麼可能錯過自己的葬禮?
他大概從她走進校長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要做甚麼。
他們在陽光下對視。
可妮莉婭沒有動。
她也沒有想走過去的意思。
走過去幹甚麼?
問他為甚麼要來?
問他那張字條是甚麼意思?
那些問題沒有意義,他會回答甚麼,她大概也能猜到。
鄧布利多也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藍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確認,也許是評估,也許是別的甚麼。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很輕。
可妮莉婭也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禁林深處。
可妮莉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
然後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遠處的樹叢裡,鄧布利多站在一棵老橡樹後面。
他看著那個女孩消失的方向。
她沒有哭……沒有悲傷……沒有多餘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理智,冷靜,完全按計劃行事。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那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
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了東西……不是隻是情感,還有是決心。
接下來的計劃……她會在那邊做得很好。
他轉過身,慢慢走進禁林深處。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照在他臉上。
還有事情要做……
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