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斯特郡的荒野被深冬的白雪覆蓋,綿延的丘陵在鉛灰色天空下起伏。
可妮莉雅站在一片空曠的山坡上,手中緊握著魔杖。
這裡甚麼都沒有,至少在旁人眼中如此。只有覆雪的空地,幾棵光禿禿的橡樹。
可妮莉雅閉上眼睛。
她想起秘密森林邊緣,巴奈特將紙條塞進她手中的瞬間,想起他說“你長得很像你媽媽”時,眼中那種深沉的悲傷。
當她睜開眼時,鐵門出現了。黑色的鍛鐵大門,花紋繁複。
門後,一條積雪清掃乾淨的石板路延伸向遠方,路的盡頭,一座古老的英式莊園安靜地矗立。
赤膽忠心咒。
最強大的保護魔法。
只要保密人不洩露位置,就連伏地魔本人也無法找到這裡。
而現在,她是唯一的保密人。
可妮莉雅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沉默的莊園
莊園裡沒有迎接的人。
石板路兩旁立著覆雪的石像:獨角獸、獅鷲、鳳凰。它們的眼睛是寶石鑲嵌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主樓是都鐸風格的建築,黑白相間的木結構,門是厚重的橡木,輕輕一推就向內開啟。
溫暖的氣息包裹了她。
門廳寬敞而空曠。
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枝形吊燈,光線來自牆壁本身,古老的魔法木材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暖光,大理石地面上鋪著厚實的東方地毯。
房間裡沒有灰塵。
時間在這裡彷彿靜止了。
可妮莉雅的目光被大廳中央長桌上的東西吸引。
一個樸素的松木盒子,上面放著一封信——
“親愛的可妮莉雅: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首先,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與你相認。在霍格莫德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卡麗坦的女兒。
卡麗坦,我的姐姐,你的媽媽…
你沒見過你媽媽…
關於你媽媽,我想告訴你:卡麗坦·史密斯是我見過的最自由的人。她從來不被傳統束縛——她在德姆斯特朗讀書,是學校歷史上最年輕的決鬥冠軍。她留短髮,穿長褲,嘲笑那些認為女巫應該溫順的蠢貨。
她畢業後獨自環遊世界三年。寫信告訴我,她在西藏的雪山之巔學習古老的元素魔法,在剛果的雨林裡記錄當地巫醫的草藥知識。她說:‘魔法不是用來炫耀的力量,是用來理解世界的語言。’
後來她懷孕了,信裡,她說:‘寶寶今天動了。我想叫她可妮莉雅。我希望她能自由的飛翔,飛得比我更高。’
但……她沒能看到你飛。
萊昂去世時,我第一時間去了奧地利。但馬格努斯告訴我,你在魔力暴動中死去了。我相信了他……我到現在都無法原諒我自己,我居然相信了他。
直到見到你……活著的你。
但那時威廉已經走上無法回頭的路。我知道他回不了頭了。我知道唯一能阻止他的方法,就是和他一起結束。
所以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和威廉都已經不在了。
這座莊園,我用赤膽忠心咒將它隱藏起來,你是唯一的保密人。
莊園的每一個房間都有保護魔法,地下室有史密斯家所有的金加隆,圖書室裡有幾個世紀積累的藏書。
最後,請記住:你從來不是一個人。你的名字裡刻著你母親的存在——可妮莉雅·卡麗坦·耶利內克。你流淌著她的血,繼承著她的勇氣。
好好活著,可妮莉雅。
然後像你母親一樣自由地飛。
愛你的,
巴奈特舅舅”
……
信紙從可妮莉雅手中滑落,輕輕飄落在厚地毯上。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彎下腰,撿起信紙。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妮莉雅·卡麗坦·耶利內克”
卡麗坦。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中間名是媽媽的名字。
在奧地利的那些年,馬格努斯只叫她“可妮莉雅”,或者更常是“你”。父親偶爾叫她“小可妮”,但從沒提過中間名。
原來她一直帶著母親的名字生活……卻不知道。
可妮莉雅開啟松木盒子。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魔法照片——卡麗坦·史密斯站在雪山之巔,短髮被狂風吹亂,身穿深藍色的德姆斯特朗校袍,手中魔杖指向天空,杖尖迸發出璀璨的銀色光芒。
她對著鏡頭大笑,笑容放肆而自由。
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書籍,書脊上用燙金字印著:“史密斯家族譜系與紀事”。
可妮莉雅拿起那本家族譜系,翻開沉重的封面。
書頁是泛黃的羊皮紙,字跡用魔法墨水書寫。
她翻到近年的部分。
“卡麗坦·史密斯 (1945-1970)
德姆斯特朗學院-決鬥俱樂部冠軍(1959-1960)
嫁予萊昂尼達斯·耶利內克 (1953-1970)
逝於生產併發症年11月22日”
“卡麗坦”三個字被用特殊的魔法墨水書寫,在書頁上微微發光。
可妮莉雅的手指撫摸過那行字。
她繼續往前翻。
史密斯的家族歷史中記載著多位德姆斯特朗的畢業生,與北歐的魔法傳統有深厚聯絡。家族中出過探險家、鍊金術士、古魔法研究者。但沒有任何一個名字與黑魔法有關。
自由而驕傲的家族。
她母親出生的家族。
她合上書,走向牆邊的一排書架。
書架從地板直到天花板,擺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她隨意抽出一本——《北歐符文與元素魔法》,作者:索爾·史密斯(1623-1690)。
每一本書的作者都姓史密斯。
這座莊園,這些書,這個名字——都是她的了。
巴奈特留給她的。
……
可妮莉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二樓臥室的。
房間很寬敞,四柱床掛著深藍色的帷幔——德姆斯特朗的顏色。
這間是媽媽從前的臥室…
窗外,雪還在下。
她坐在床沿,手裡拿著放在床頭的照片。
照片裡的卡麗坦永遠十八歲,站在雪山之巔,魔杖指向天空,笑得無所畏懼。短髮,長袍,眼中的光芒比杖尖的魔法更亮。
自信,優秀,自由——就像巴奈特在信裡寫的那樣。
而可妮莉雅想起了自己。
在奧地利莊園的陰影中長大。
可是現在……
巴奈特跳進坩堝前的最後一眼。
他說“你長得很像你媽媽”時聲音裡的顫抖。
這張照片裡母親放肆的笑容。
這個名字——卡麗坦。
可妮莉雅感到胸口有甚麼東西在裂開。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難過,以前在得知爸爸去世的訊息時,她都沒有這麼難過……
理智告訴她:巴奈特是自願犧牲的,他選擇了和兒子一起結束。
她應該敬佩……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感到難過。
難過得喘不過氣,難過得眼睛發燙。
她想起爸爸去世時,她沒有哭。
爺爺打她時,她沒有哭。
獨自一人面對未知的世界時,她沒有哭。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強的,是冷靜的。
可現在,坐在這間陌生的臥室裡,看著照片裡從未謀面的媽媽,知道自己一直帶著她的名字卻不知道……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淚水安靜地流淌,滑過臉頰,滴落在手中的照片上。
可妮莉雅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不是壓抑的啜泣,是徹底崩潰的痛哭。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在空無一人的莊園裡放聲大哭。
為從未擁抱過她的母親。
為兒時去世的父親。
為那個相信她已死去、卻依然為她準備了一個家的舅舅。
為那個迷失在黑暗中的威廉。
為這個名字……卡麗坦……她帶了二十年,卻今天才知道它的重量。
她哭了很久。
哭到聲音嘶啞,哭到精疲力盡,哭到窗外的雪漸漸變小。
最後,當眼淚終於流乾,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四柱床帷幔頂部的陰影,手裡還緊緊攥著母親的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難過。
但她知道,這種感覺是真實的。
這種心臟被撕裂的疼痛,是真實的。
可妮莉雅閉上眼睛。
莊園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擁抱。
她睡著了。
手裡還拿著母親的照片,臉上還留著淚痕。
窗外的雪停了。
夜空清澈,星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