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蕭鶚認得。
先前在王太妃那邊,被刑訊拷打的女子發瘋,再就是先前在王府門外怯怯。
但他之所以認得,只是因為過耳不忘,並不等於需要記得。
現在聽到這個聲音,他的意識裡迴盪的又多了一個。
“我來救他——”
女聲尖亮。
這是他被箭射中暈倒前最後的意識。
所以,她的確來救他了?
還千辛萬苦?
蕭鶚的視線凝聚在她臉上,然後看向四周,他的意識清醒過來。
室內的燈火變亮,有飛鷹衛端來湯藥,老大夫也從隔壁被請過來。
“林姑娘,您看郡王的脈象如何?”老大夫進來沒去直接看郡王,而是先問站在郡王床邊的林霖。
她只知道怎麼割斷動脈,林霖含笑說:“我尚未學這個,黃大夫你快瞧瞧吧。”
“林姑娘謙虛了。”老大夫沒有再追問,神情更加豔羨,“一技就能起死回生,將來再學多一些,必然為神醫。”
起死回生?蕭鶚已經被飛鷹衛攙扶著靠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衣服已經換過了,左邊的上半身裸露,從胸口到肩頭裹縛包紮。
“這是拔出來的短箭。”飛鷹衛說,將一旁放在碟子裡的箭簇拿過來。
蕭鶚看了眼:“沒有毒。”又再次看了眼傷口,“射中的也不是要害。”說到這裡笑了笑,“我運氣不錯。”
運氣?這可不行,林霖忙開口。
“郡王的傷很嚇人。”她說,“黃大夫當時都慌了,真是太危險了。”
說著拍拍心口一副後怕的樣子。
當時的確很慌,飛鷹衛那麼嚇人,老大夫一邊診脈一邊點頭:“是啊是啊,血流不止,還好林姑娘神技。”
“這是廖醫女的弟子。”飛鷹衛在旁低聲介紹,將當時發生的事講了一遍,“當時郡王狀況十分兇險,還好她出手。”
飛鷹衛一向情緒不外露,但講到止住血的那一刻,難掩激動。
“太厲害了。”
“這可比用藥還管用。”
他們雖然動輒砍別人,但也難免遇到被人砍的時候,最清楚外傷止血的重要性。
也不能誇得太過,林霖在旁忙說:“還是要靠藥,雕蟲小技,只是為了讓藥更能發揮作用。”
蕭鶚打量她一眼。
林霖看懂他的眼神。
這個郡王意識清醒了,看起來不太好說話。
不,他本來就不好說話,剛出現的時候,還暗指她可能是兇手呢。
他自然知道她不是廖醫女的弟子,畢竟死而復生醒來的時候,這位郡王也在現場,聽到的訊息比她還多……
林霖低下頭,神情怯怯主動解釋:“當時救人心急,怕大人們不信我,只好搬出廖醫女的名頭,我其實還不是廖醫女的弟子,回去之後還要透過考試才行。”
說到這裡再看向蕭鶚。
“這也是郡王吉人天相,我能幫上郡王,是郡王先前救我一命。”
蕭鶚點點頭:“不用客氣。”
林霖心裡呵了聲,誰要跟他客氣!
“阿百!”
趙承之的聲音從外邊傳進來。
“世子,你不能進——”
“讓開——”
伴著嘈雜以及重重的腳步,門也被重重撞開,趙承之撇開兩個飛鷹衛衝了進來。
飛鷹衛的刀的確能殺無赦,但那只是在面對平民僕從,或者一些小官吏,面對皇親宗室,僅憑皇帝賜的令牌,也還是不行的。
“阿百,你沒事就好。”趙承之看到靠坐在床上,面色慘白,但雙眼有神的蕭鶚後,繃緊的臉稍微緩和幾分。
蕭鶚帶著歉意說:“驚嚇到太妃和表兄了。”
“是你受到驚嚇才對。”趙承之神情懊惱,看著蕭鶚滿眼自責,“還差點…..”
蕭鶚抬手指了指肩頭,笑說:“未傷要害。”
趙承之看著年輕人包裹的半邊身子,想到現場看到的驚悚一幕,接下來他就沒看了,因為護著王太妃避開……
念頭閃過神情更加歉意。
蕭鶚在那一瞬間被他們丟下了,到底沒有把他當成真正的親人。
趙承之突然不想看蕭鶚的眼,眼神躲閃看到一旁站著的女子……
“啊,是你。”他上前一步,神情感激,看著這身形單薄面容清秀的女子,“林姑娘,真是多謝你。”
先前一個太醫院的女學徒,趙承之是不會去記叫甚麼名字。
這次得知這個女學徒救了蕭鶚,他特意問了王太妃身邊婢女們。
她姓林,叫霖。
很好記的名字。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心口,做出如釋重負的模樣。
“還好沒讓你走,要不然今日可如何是好。”
林霖心裡乾笑兩聲,這位世子你是好了,她可不好。
她低頭說:“我能活下來,也多虧郡王作證同伴是中毒而亡。”
趙承之更開心,沒錯沒錯,而且這也跟他有關係。
“是我帶阿百來的。”他挑眉說。
說完見這女學徒抬起頭看他一眼,說:“多謝世子。”
只不過看完他,又看向床上的蕭鶚。
趙承之也隨之看去,看到蕭鶚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
“表兄,那我就沒辦法謝你了。”他說。
趙承之反應過來了,把他帶來,這個女學徒受益了,但他可是受了傷。
趙承之忙俯身重重一禮。
“是我對不起你。”他說。
蕭鶚笑說:“我說笑呢,表兄莫當真,是我要跟你來的。”
東拉西扯一番,趙承之緩解了先前的尷尬,也應當說正事了。
趙承之上前一步,肅容說:“阿百,那刺客絕不是我王府……”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杜容的聲音。
“世子,刺客哪裡來的,我飛鷹衛正在查問,世子不用下定論。”
趙承之轉過身,怒目看著走進來的杜容:“你是查問嗎?你為甚麼圍住王太妃的院落!”
杜容神情平靜:“因為我要搜查齊王府以及附眾,免得王太妃受驚嚇。”
趙承之喝道:“你還說不是把我們當兇手?”
“世子,我為甚麼不把你們當兇手?”杜容冷笑一聲,“那刺客是你們王府的佃戶,刺客的箭直衝著世子而去,你說這跟你們王府無關?”
趙承之臉色僵硬:“杜容,你要查這個小廝我們不反對,但你因此就把我們視為同犯就過分了,你用你的腦子想一想,蕭鶚是我帶回來的,他在我們家出了事,這不是自找麻煩嗎?我有這麼蠢嗎?”
杜容看著他,淡淡說:“世子不要說這就是蠢,有些兇犯會藏在受害者身邊,利用這種看起來最令人懷疑的身份來掩蓋,越不可能的往往會是真兇。”
趙承之氣得臉漲紅罵了句髒話。
“世子別覺得我冤枉你,你們齊王府的確有問題。”杜容說,“先前死了一個太醫院的女學徒…..”
“那已經查明瞭。”趙承之喝道,“是那女學徒自用胭脂中毒,中毒很久…..”
“中毒是不假!”杜容拔高聲音喝斷他,“但中毒為甚麼又落水?是誰把她扔入水中,做出溺水假象的?你們齊王府不查清楚就放人走,是要掩蓋甚麼?”
聽到這裡,站在一旁原本幾乎貼著牆讓自己如同不存在林霖心裡咯噔一下,不好。
念頭閃過,就見杜容看向她。
“林學徒,你來說,是不是王太妃屈打成招要讓你當替罪羊!”
林霖心裡罵了句髒話。
怎麼兜兜轉轉這破事又轉到她身上了,沒完沒了了!
“大人——”她噗通跪下來喊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