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和聖上一模一樣。
蕭禎眸光閃動,下壓的嘴角再次上揚。
永河揹著手,走到蕭禎面前,頗為得意的繼續問道:
“皇兄覺得如何?”
蕭禎暱了他一眼,沉聲道:
“甚好!”
說著他側身回望著崔鷙,淡聲吩咐道:
“把他帶下去,給他換身衣服。”
崔鷙會意領命。
那個男人很是懂規矩,垂手行禮,頭都不抬跟在崔鷙身後。
永河看著他們離開,站在蕭禎面前,微抬著下巴。
“聽聞京城有善口技者,就算是初次見面,都能學對方說話。
念及皇兄龍困深宮,臣妹特地尋來,暫解皇兄燃眉之急。”
說到這裡,永河湊到蕭禎身前,抬手掩面壓聲道:
“小妹都準備妥當了。
今夜我和他徹夜在勤政殿下棋,母后的人只是在廊下伺候,能聽到聲音就絕不會起疑心。”
說著她從懷裡拿出兩張紙,上面寫滿了今夜準備好的話術。
蕭禎掃了一眼,嘴角微勾。
“成交!”
永河聞言,連聲點頭。
最後倆人在勤政殿擊掌為誓。
蕭禎看著換好裝的男人,雖然正臉不像,但是背身卻有七分相似。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視線盯著地面,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直視帝王。
永河瞧著杵在那裡不動,連聲催促。
皇兄也真是的!
這都是甚麼節骨眼了,再磨磨蹭蹭天都亮了。
蕭禎換上夜行衣,剛到內殿門口,他不放心回頭掃了眼。
男人背對殿門端坐,操著他的嗓音和永河對弈,兩人說說笑笑,恍若真的一般。
他眸色漸沉,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看了眼崔鷙沉聲道:
“奉茶!”
崔鷙回身看了眼男人,又看了眼帝王,眼珠一轉,微微頷首領命。
蕭禎身姿矯健,動作利落的離開內殿。
蓮香苑。
溫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房間,聞著身上的味道,秀眉微微一蹙。
秋伶從暖閣中出來,輕聲道:
“小姐都準備好了,奴婢這就伺候小姐沐浴。”
溫軟也乏了。
褪去一身男裝,她泡在溫熱的水中,身上的疲倦瞬間被周身氤氳的香氣包圍,整個人覺得輕快不少。
秋伶抓了一把花瓣,放在木桶中,瞥了眼自家主子。
小姐今日陪著公主在天子澗釣魚。
回來又一頭扎進廚房中,準備那道木魚天官,足足三個時辰才出來。
她哪裡做過這等子粗活,肯定是累壞了。
只可惜木魚天官,她連聽都沒聽過,就算再著急也幫不上小姐的忙。
好在她提前備好了熱水,讓小姐回來解解乏。
想到這裡,她嘴角微勾,又抓了兩把花瓣,撒到木桶中。
此時溫軟倏地睜開眸子。
秋伶放花瓣的手一頓,趕緊停下來輕聲問道:
“是不是奴婢動作太重,驚擾了小姐?”
溫軟搖搖頭,趕緊從木桶中起身。
秋伶趕緊跟過去,伺候她更衣梳妝。
“你去準備兩碗醒神湯來。”
等著鬢髮整理的差不多,溫軟透過銅鏡看著秋伶吩咐著。
秋伶一聽到這話,眼中盡是心疼。
以往小姐挑燈夜畫,都是讓她備下醒神湯。
她都會按照小姐吩咐的做。
可是今日她面色倦怠,再這樣熬下去,身子定會吃不消。
故而她站在原地未動。
“小姐,您今日累壞了,還是早些歇息的好。”
溫軟起身朝著書案那邊走,把上面的東西清理一番,拿出幾張乾淨的宣紙放在眼前。
“我沒事,你只管準備就是了。”
溫軟說著話,就開始坐下來潤筆了。
秋伶心疼地看她一眼,轉身往外面走。
輕碰一下潤好的筆尖,溫軟緩緩閉上眸子。
她在天子澗中,故意沒畫公主垂釣之姿,畫出了木魚天官,是為了約她明日再見一面。
今日垂釣和贈物的計劃已成,拉進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明日見面時,倆人就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到那時候,她再追問旁事,定會事半功倍。
倘若今日她倉促開口,反倒會引起她的疑心。
並非她暗藏心思待公主不真心,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自小就懂。
與皇族之人打交道,必得千萬分小心謹慎,哪怕是做朋友,都不可以掉以輕心。
回想著天子澗中的場景,她嘴角微微一勾,開始動筆。
秋伶端著托盤進來,瞧著主子畫得入神,輕手輕腳的放下東西站在旁邊陪侍。
因惦記小姐身子吃不消,她特地準備了兩樣小點心和一碗參湯。
三更天一過,秋伶連著打了幾個哈欠。
書案前的人頭都沒抬,專心致志作畫。
她使勁擰了一把大腿,強迫自己清醒一些,可是不過片刻,睏意再次襲來,眼皮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
“你早些睡吧。”
溫軟沒抬頭,說話的時候,筆鋒流轉正在勾勒畫中人的腰線。
秋伶張嘴正想說不困,比話音先出口的是哈欠音。
“不用陪著,明日去攬月樓,你還有重要的事辦呢。”
溫軟左手輕擺兩下,示意她退下。
秋伶不敢耽誤小姐的事,最後領命點頭,臨走前特地續上兩根燭火,屋子又亮了幾分。
盛夏白日酷熱,夜裡涼風習習。
西偏窗故意半掩,就是為了讓深夜的涼風吹進來。
房間內燭火跳動,燈花爆開清脆響動,為靜謐的夜添了一絲響動。
一幅接著一幅。
溫軟畫到最後一幅時,捏筆的手停住,她抬眸望著西偏窗那邊,輕嗅兩下後,滿臉疑惑朝著那邊走去。
“靖公子?”
熟悉的香味,衝入鼻間的那一刻,讓她本就有些混沌的意識驟然清醒。
西偏窗後的簷柱後,緩緩出現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溫軟握著燭臺的手猛地收緊。
還未等她開口,黑影一閃,從西偏窗直接翻進來,站到了她面前。
“靖公子...你...”
溫軟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把摟入懷中,燭臺落在地上熄滅。
這次和上次不同。
溫軟雖然心裡激動,但是絲毫不敢享受這擁抱,試圖用規矩和體統喚醒他。
“靖公子,你怎麼深更半夜的來...來我房中,這不合乎規矩...唔!”
話還沒說完,他一手環住她的腰身,一手捏著她的下巴,傾身便吻了下來。
他身上的香味,夾雜著夏夜的微涼,一股腦鑽入她的鼻間。
她倏地睜大眼睛,身子僵在原地。
他長睫纖纖,眉頭緊蹙著。
吻得炙熱,吻得霸道,吻得兇狠。
一點都不溫柔。
許久,他才慢慢起身。
再抬眸,他眼瞼微紅,眼眶溼潤,望向她的那一刻,氣息凌亂了許多。
溫軟趕緊掙脫開他的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沉聲道:
“靖公子,你這是做甚麼?”
她這惱火是裝出來的。
也說不上為甚麼,明明說和他劃清界限的是自己。
可是再看到他時,還是忍不住想靠近。
蕭禎定定地望著她背影,袖子下的手微微顫抖,幾次張口卻又不敢多問半個字。
永河說,她將紅荷送給了另一個男人。
他想問,他不敢問。
他怕聽到不該聽到的答案。
哪怕是帝王,他不敢強求她的心...
“我...深夜難眠,來看看你。”
其實他想說,我想你了。
溫軟身子一怔,鳳眸中明光顫抖,很快她緊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極力剋制著想衝過去抱他的衝動。
“軟軟,我...我...那日並非故意爽約的,只是...”
溫軟猛地轉身,食指碰到他的唇瓣。
“你我之間不必解釋。”
溫軟此刻認命了。
她就算再剋制,再隱忍,也不能完全無視他。
最後慢慢收回手指,堪堪環住他的腰身,側臉貼在他胸口處,感受著他胸膛溫熱還有那慌亂如擂鼓的心跳聲。
“你別動,讓我好好抱一抱你。”
溫軟眼中含淚。
就讓她放縱這一回,這一次。
今夜過後,她絕不會再牽腸掛肚,絕不會再依依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