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羽莘
一舞過後，不過多久，半開放式的包廂中來了兩位客人。
天興樓的小廝敲開了格擋在入口一側的屏風，衍天宗眾人回過頭去瞧，只見方才那名給沈世桐遞花的舞姬此時已換上尋常服飾，長髮由一根白玉簪子挽起，她手中捧著一個錦盒，盒中正是沈世桐適才跟她交換的“信物”。
“這位便是衍天宗的沈姑娘罷，久仰大名。”
清靈的聲音柔婉得像是演出時在她手中撫弄的琵琶，她走上前向沈世桐盈盈一拜，手中錦盒舉到沈世桐眼前，沈世桐連忙起身扶起她，接過那枚釵子，“清靈姑娘，使不得。早便聽說清靈姑娘一舞動京城，今日一觀，果然不同凡響，久久令人難忘。”
“沈姑娘謬讚，姑娘名震中州，我不過一屆小小舞姬，今日得見，屬實是清靈之幸。”
清靈抬起頭，一雙水盈盈秋水般的眼瞳望向沈世桐。
沈世桐從未見過這陣仗，此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僚，目光接觸到林容與的時候她很明顯感覺到對方露出一副看我做甚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氣得她磨了磨牙，回過頭來對清靈笑臉相迎，“清靈姑娘，你來坐，方才跳舞屬實辛苦了。”
“這些皆是清靈每日所學，每日所做，本不算是辛苦。”清靈只將手中錦盒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她望著沈世桐，輕聲道，“沈姑娘，剛剛清靈只是遙遙看您一眼，便已覺得十分親切。現下....人多眼雜，清靈想請您前往後殿一敘。”
沈世桐方才還有些不好意思，聽見清靈這話，她眸光登時緊了緊，看向面前人的眼神不似剛才一樣清澈，只變得有些警覺，可面上笑意不變，只問道，“清靈姑娘有甚麼事情不能在這裡說的？在場的這些都是我衍天弟子，大家都是自己人。”
“沈姑娘誤會了，清靈的意思是，有些話.....不方便在這裡說。例如.....”清靈的聲音柔媚，舉手投足之間，也是一種讓人心曠神怡的迷醉感，她向沈世桐的方向靠近了一步，輕聲答道，“例如清靈.....對沈姑娘您的仰慕之情？.....”
此話一出，不光是沈世桐，在座的幾位臉唰的一下都有些發紅。
“這......”這下可好，千防萬防，沈世桐卻從未經歷過有女子，還是如此美麗的女子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請求，一時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又自知自己身後這群人還不如自己可靠，愣怔片刻之後才點了點頭，“那我便去清靈姑娘那處稍坐片刻，你們等我回來。”
說罷，她跟上清靈，二人一同前往後殿。
“沈姑娘，請。”繞過後院中的山林園景，沈世桐隨著清靈一同來到一處門口掛著小風鈴的包廂門前。二人剛剛走近，門上的鈴鐺便發出“叮鈴”一聲輕響。此處安靜，又有鈴鐺報信，顯然是事先準備好不讓他人打擾之處。
進了房間之後，清靈也不著急說些甚麼只將沈世桐帶到椅子邊坐下，她轉過身去為後者泡了一壺頂好頂香的茶，素手輕輕揭開桌上蒙著的紅布，露出紫砂茶壺配套的小巧茶杯，為沈世桐斟上。
“清靈姑娘，您打算跟我說甚麼？”沈世桐接過茶杯，在她垂下眼將茶吹涼之時，只見水中緩緩盪漾開一點淡藍混雜著金色的光影，她眸光瞥了一眼門外，鈴鐺並未作響。她心下直到林容與大概不過多久就跟了上來，衍天宗幾人大概也在不遠處，於是定了定神，笑著開口單刀直入，“其實從方才起我便有些好奇，您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
“清靈聽聞沈大小姐回京，一直以來心生期待能見您一面，得知衍天宗每每前往帝都時都喜歡來天興樓小聚。見著您昨日沒來，想必是車馬勞頓，於是就在今日午時賭了一把。沒想到，真的見到了您。”
清靈垂著眼，走到沈世桐的身邊坐下，“沈小姐，此次我請您來，其實是有一件事，想看看您是否能幫我。”
“清靈姑娘但說無妨。”沈世桐早有準備，她細細抿了一口茶，笑道，“有甚麼是我衍天宗能幫上忙的？”
“不知沈姑娘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詞，名叫入夢？”清靈笑意盈盈的看著沈世桐，掌心一翻，露出雪白的手腕來，露出上面一串銀色手環，腕間一動，便能聽見叮鈴鈴的響聲。沈世桐目光不由得被銀鐲吸引，“略有耳聞，傳聞中鬼谷之中有入夢師，專能請冤魂野鬼入夢陳情，使鬼魂附身人體，重回世間，殺盡負心人，為其討一個公道。”
“不錯，入夢師往往受冤魂家人委託，不過偶爾，也會有孤魂主動入夢，以交出自己三魂七魄中其一作為代價，主動請求入夢師相助。”清靈將自己手腕上其中一個雕刻著鳶尾花形狀的銀環取了下來，放入沈世桐的手中，“沈大小姐，我請您來，是因為接到了一位冤魂的委託。”
“你是.....鬼谷的人....？”雖然心中早已做好清靈大概另有身份的心理準備，鬼谷二字脫口而出時，沈世桐還是有些不可置信。清靈沒有回答，只抿了抿唇，笑意更深，“沈姑娘莫緊張，我若是要害你，你大概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我是奉命所託，前來此處協助您破局而已。”
不等沈世桐再開口，她眼前驟然一片眩暈，想要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卻跌進了清靈的懷中，後者將她扶到包廂中的軟榻上，輕輕朝她的雙眼吹了一口氣。
“沈姑娘，這便是所託之人向您呈現出的夢境。”
徹底昏睡之前，沈世桐聽見清靈逐漸變得遙遠的聲音同她說。
“等“祂”這一生走過之後，我會喚醒你。”
梁羽莘第一次見到陳星平時，她剛剛十歲。
身體孱弱的少女身形瘦得薄薄一片，像是小樹剛抽出新苗，還未來得及紮根便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家中的僕人一下沒有看住，便讓眼睛不太好的二小姐偷偷溜到了牆角下，小胳膊小腿使勁兒沿著未修葺的紅磚往上爬，不過一會兒，她“撲通”一聲沿著外牆向下滑過去，摔得後被和屁股生疼。
今日是上元燈節，此時天色將暗，家裡的人都在前廳裡忙著，無人注意到這位每日呆在房中的小小女兒去向如何。梁羽莘拿著錦囊袋裡自己攢下的幾個銀元寶，對於今天的計劃她已計謀許久，為了不讓他們發現自己出來，她還在自己的被窩裡放了兩個枕頭，裝作自己已經睡下了，就為了今天萬無一失的上街計劃。
朱雀大道上人擠著人，火紅的燈籠結成一片火燒雲，羽莘左擠右擠，先買一串糖葫蘆，又買一杯蘋果軋成的果汁，小姑娘在嗜甜的年紀幾乎無法拒絕這樣好吃又好看的甜點，一手抱著一個好吃的左瞧右瞧，向前走去。
街邊有人在玩戲法，羽莘從大人們的腰際找位置擠進去，眼見著變戲法的人口中噴出一道長長的火舌，澆在他手中拿著的長劍上。
“若在場有誰能拿著這把火劍起舞一曲，我便將這枚蝴蝶玉佩贈送給誰。”
羽莘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枚漂亮的玉佩，眼前的一切雖然有些模糊成一片，但她仍然有旺盛的好奇心。因為視力問題以及身體孱弱，從小家裡便沒給她舞刀弄槍，她平日裡連騎馬都不行，生怕摔下來斷條腿斷根胳膊的，小心翼翼得很。
圍繞著現場的人群沉默了一陣，半晌，只聽見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響起，“我來試試。”
羽莘踮起腳去瞧，只見一名清俊少年，約摸十二三歲模樣，身穿灰藍色衣袍，面色生得白淨，他朗聲笑道，“若我能用這把劍舞一曲，您當真將玉佩送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少年從變戲法的人手中接過長劍，四周的人圍城一個圈向後退了退為他留出舞臺。不知是不是錯覺，羽莘察覺到那少年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臉上，半晌，他將那長劍向前一揮，只見行雲流水之間，那柄劍彷彿一條即將騰飛的火龍，遊走於漆黑夜色之中，隨著那少年的一舉一動飛舞。
羽莘幾乎看呆了。她家裡有兄長從武，卻從未見過哪一位能將劍舞的這麼好看，眼花繚亂之間她的眼神隨著烈火的軌跡上下翻飛，心中一點酸楚一般的音樂的溫熱感在這一刻莫名生出些來。
一曲舞畢，全場譁然喝彩。
那少年歸還寶劍，抬手收下玉佩，從人群之中大步流星向羽莘走來。“小姑娘，我看你很喜歡這個。”
簡直就如同做夢一般。羽莘眨眨眼，她雖然看不清少年的模樣，可那一片野火燎原般的紅色已讓她萬分驚豔，她呆呆地望著少年，不等她回應，只感覺掌心之中沉甸甸的，那枚冰涼的玉佩已經落在她的手中。少年向她擺了擺手，然後，便隨著漫天的焰火，背身消失在了朱雀達到來來往往的人海之中。
“大樹，你說我還會見到他麼？”
那天夜裡羽莘偷偷翻回家，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便又出門來，坐在庭院中間那棵古樹下，她在月光下端詳著那枚玉佩，輕聲向古樹訴說著，“如果能再見到他一面，讓我用甚麼來交換都可以。”
大樹沒有回應她，羽莘卻並沒有失落。她在小時候從母親那裡聽說過關於這棵樹的逸聞，傳說梁家庭院中生長著一棵千年古樹，但凡是梁家血脈，只要向這棵古樹許願，便能心想事成，事事如願。羽莘還知道父親相信這個，雖然在外人面前他常裝作不在意，她卻有時候看見父親常常悄悄地和樹說話。
無論在怎樣精力充沛，羽莘仍然只是一個孩子。一整晚的玩鬧已讓她筋疲力盡，不知不覺之中，她在大樹下睡著了。
“你的願望......”
夢中，她的耳畔聽見有人在對她說話，那聲音模糊不清，彷彿有好幾道，聲音悉悉索索的，詢問她，“你的願望.....要付出甚麼代價呢？”
“啊！”
四周的空氣變得冰冷，彷彿有無數雙看不見的黑色的手向羽莘抓了過來。羽莘驚叫一聲，從睡夢中醒來，只見家中女傭人正將手搭在自己的身上，似乎打算叫醒自己，見羽莘驚叫出聲，她也嚇了一大跳。“小姐，您怎麼睡在這裡了？”
羽莘睜著眼睛，她聽見傭人說話，此時只覺得聲音有些不對，可又不能立即察覺到具體是哪裡不對。只能被傭人攙扶起來，她亦步亦趨的跟在傭人的身後，聽見她說父親找了自己許久，今日府上宴請，羽莘作為梁家小姐，不能不到場參加。
大腦許是因為昨夜沒有睡好而顯得有些昏沉。羽莘朦朧間只覺得自己被擺弄著換好了衣裙，喝下每天早上都要吞服一劑的苦藥，緊接著，她跟隨著女傭向家中正廳而去。
正廳中坐了一圈人，父親仍在上座，羽莘的位置在他旁邊，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端端正正地坐好，不敢去看父親或許已經非常不悅的眼神。她漆黑的眼睛滴溜溜在宴席上轉了一圈，眼前的這些人的聲音她都不認識，今天的宴席看起來豪華非常，像是接待非同一般的貴客。
半晌，羽莘的目光停在了父親右手邊席下的人身上——她突然聽見一道聲音，清朗而又熟悉，昨夜火光中炙熱的風似乎又一次吹拂過她的面頰。握在掌心中的玉佩微微發燙，羽莘將手緊了緊，這一刻她好像終於看清楚了一些少年清俊美好的面龐，也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究竟是哪處不對了。
她的右耳失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