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棺材
話已至此,在陳府中既打聽不出更多有用的東西,沈世桐便親自前往梁家一探,看看是否能挖出些陳年秘辛來。
梁府的門楣不似新興權貴那般金碧輝煌,只懸一塊烏木匾額,上書“耕讀傳家”四字,墨色沉靜,自有一股百年世家的清貴氣度。
沈世桐與林容與在梁府門前下馬,與門口的家僕遞上名帖,泥金帖面上,“衍天宗沈世桐”六字鐵畫銀鉤,氣度儼然。門房接過,不敢怠慢,即刻躬身入內通傳。
不過片刻,中門未開,而是由側門迎出梁府管家與數名僕役。“沈仙子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夫人已在花廳備茶,請隨小人來。”管家執禮甚恭,目光在沈世桐身後那位氣度不凡,卻以幕僚身份靜立的黑衣青年身上略一停留,便垂首引路。
穿過迴廊,三人行至花廳。梁夫人端坐其中,見二人來,已立於階前相迎。
沈世桐上前一步,微微附身,朗聲道:“晚輩沈世桐,冒昧來訪,擾了夫人清靜。”
梁夫人從容還禮,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沈仙子客氣了,您名動京華,老身早欲一見,快請入內。”
二人謙讓一番,沈世桐自知兩家背靠天華門,這些客套話除卻客套之外,莫名還有一種警告的意味。幾人先後入廳,林容與作為幕僚,只行了一禮,緊接著沉默地隨行在沈世桐側後方半步之位,眸光低垂,卻已將廳內佈局,僕役站位,乃至梁夫人眉宇間一縷隱憂盡收眼底。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與四碟精巧茶點,沈世桐頷首示意其放下,然後抬眼,看向梁夫人。“夫人恐怕不知,我們此行來,除卻拜訪夫人之外,還有一事想向夫人打聽一件事。”
“沈仙子但說無妨。”梁夫人微微笑著,一雙年暮的眼睛卻靜靜盯著沈世桐,“沈仙子常年不回京,我們梁沈兩家也極少互訪。我聽說,此次前來,是陛下的旨意?”
“是,陛下希望由我衍天宗助陳將軍家斬除邪祟,因著聽到了一些.....梁陳兩家舊日秘辛,此番前來,也是想向梁夫人確認一二。”
梁夫人眯著眼睛笑了笑,她示意廳中其餘人退下,只留下貼身侍女立在自己身側。沈世桐待四周安靜下來之後,直白開口問道,“早晨的時候我們已經去往陳家勘察,發覺陳家被漫漫黑氣籠罩,而黑霧的源頭,正是來源於梁家的方向。”
“沈仙子這樣問,老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您是好了。”梁夫人沉吟片刻,面露困惑答道,“當年我梁家也曾有過一段時間人丁凋零,情況與陳家當今極為相似。當時是請天華門中的大長老前來看過,說是因為庭院中一顆有靈性的千年老樹之下殘存著一隻不肯離去的女鬼,大長老已為我們將其封印,數十年來已經不再作亂,說不準,陳家也是因為相似的情況,這才遭此劫難。”
“陳家夫人所說的舊日秘辛,似乎與陳星平將軍那一輩一位姓梁的女子有關。”沈世桐指尖摩梭著茶杯的杯沿片刻,繼而再問道,“梁夫人,您能否帶我去見一見那顆老樹?——您別誤會,晚輩認為,此事雖然是陳家一家的小事,但是畢竟仍有牽連梁家。若是那女鬼仍未徹底解決,後續有可能禍及梁家,那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梁夫人又看了一眼沈,林二人,她輕聲和自己身邊的侍女討論了些甚麼,半晌,還是點了點頭,帶著二人走進庭院之間。
梁家花苑和其他顯貴家族並不相同,沈世桐輔一踏入,便見這花園裡四周栽滿了血紅色的曼陀羅花,其形狀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方形,彷彿一座血紅色的囚牢般鎮壓著甚麼。庭院中央生長著一顆遮天蔽日枝葉如同巨傘一般的大樹,樹上的淡紅色刻痕如同樹的血管一般纏繞其上,樹杈上墜著絲絲紅繩,吹落在風中輕輕搖曳著。
此處陣法甚是詭異,沈世桐和林容與互相看了一眼,緊接著,沈世桐閤眼,口中輕聲唸咒,雙手掐訣,再睜眼時淡金色火焰自雙瞳中驟然亮起,“去!”一道細小的,燃燒著的熾熱法球從她伸出的指尖飛出,直向古樹的根部而去。
“沈仙子!”
梁夫人眼見著金紅色的火焰從樹的根部燃起,一時間想要阻止沈世桐的動作,上前一步卻被林容與攔下。“她在試探樹內部是否有靈力,此舉不會傷害古樹的根基。您不要緊張。”後者語氣很淡,梁夫人還想說些甚麼,只聽林容與接著道,“夫人還是去外面稍作等待罷,當務之急是要處理和那名被封印的女鬼相關之事,梁夫人既插手不了,便還是眼不見為淨——不然,一不小心幫了倒忙可就不好了。”
話音剛落,只聽身前沈世桐大喊一聲,“小心!”
還未等梁夫人反應過來,她只覺得自己身子一輕,頃刻之間便被林容與拎著後脖頸的衣服躍上了屋簷。她定了定神,眼睜睜地瞧著跟隨自己一道來的貼身婢女被以古樹為圓心炸出的圈圈黑氣分割為了三塊還在跳動的爛肉,直嚇得驚叫出聲。緊接著她的嘴被林容與捂住,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輕輕落在了花園的圍牆之外,林容與回過頭來對她點了點嘴唇。
“噓。”妖異的紫瞳在這一刻微微豎了起來,林容與垂眼看她,輕聲道,“站在這裡別動,若是敢通知天華門,我立刻就能讓你消失。聽清楚了麼?”
得到了梁夫人連連點頭大氣而都不敢出的肯定答覆之後,林容與從牆頭一躍而下,重新回到了沈世桐身側。
“打探到甚麼東西了?”他屈起食指,指尖縈繞著一顆藍金色的小水珠,眸光緊緊盯著眼前被燒得焦黑的古樹根,“這裡的魔氣好重,味道真是噁心。”
“在這顆樹下面大概十丈左右有一個四方形的空間,我在那裡感知到了一座用金絲楠木製成的棺材。”沈世桐用指尖拂了拂自己面頰上被濺到的血液,側過頭去看了一眼離自己不遠的那具侍女的屍身,“除卻這些之外,這樹根底下埋著不少人骨,有些新鮮的骨頭上還殘留了肉碎,看上去像是被吃成那樣的。”
“呵,梁傢俬自豢養魔種,果然如此。”林容與冷笑一聲,“封印所謂的女鬼一事,可是天華門的大長老做的,這事兒跟他們可脫不了關係——當年畫舫魔災一事,我本就察覺到與那賈雲諫有關。此事一出,天華門更是逃不出和魔族和魔族勾結的罪名了。”
“天華門大長老在四年前已經過世了,死在了賈雲諫嫁到我沈家來的前幾個月。”沈世桐從袖間取出一隻青銅殼子製成的小鳥,她向它輕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揚手任它飛走,繼而回過頭來對林容與道,“縱使現在再想要追究,多半也只能追到一個死人的墳前,與我們而言,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林容與皺眉,待要再說甚麼,只聽頭頂一道破空之聲掠過,沈世桐抬頭,眼見著是在二人進梁府之前她便交代好蹲守在附近等訊息的幾人之一顧君生。
“君生是土靈根,讓他送我們下去瞧瞧。”
沈世桐拉過林容與的袖子,朝顧君生抬了抬下巴。顧君生的眼神在兩人的中間轉了轉,不過最後還是沒有選擇多問,只用佩劍在三人身邊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圈,緊接著掐訣唸咒,只聽“轟”地一聲,林容與只感覺自己整個身體迅速向下墜去,層層疊疊的土塊從自己的身邊擦過,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三人就落在了一間四周由石壁建成的狹小空間之中。
“這墓窖裡處處都是封門用的屠魔符咒,裡面究竟鎮的是甚麼東西。”沈世桐看起來對方才發生的一切習以為常,飛濺的土塊沒有沾到她身上分毫,她向前一步,撩開墓窖前空曠地面下的重重紅繩,然後推開大門,門上的符咒簌簌地落了下來。
“咱們不能有更溫和一點的土遁形式麼。”林容與的衣袖,肩頭則全是泥屑和土渣,他把自己的衣袍抖了抖,不顧身後顧君生虎視眈眈的眼神,上前一步跟上沈世桐,“一會兒需要撬棺?”
“嗯,我看看是甚麼情況。”沈世桐指尖擦亮火光,踏入門內,審視了一圈周圍的情況,“這件墓窖像是一個人為建成的符咒,石頭皆是用帝京郊外亂葬崗裡的鎮魂石組成,很想然是想把這下面關著的東西永永遠遠困住,永世不得超生。”
林容與皺著眉直向那木棺的面前而去,他藉著微弱的火光,向那兒看了一眼,“這棺蓋有人動過,是開著的。”
沈世桐一嚇,聞言迅速走了過來,用手中火焰向棺材中看過去——
棺蓋之下露出一角身著鳳冠霞被的少女的頭髮,屍身的半邊臉被貼上黃符,符紙之上,赤紅色符文像是遊走在素白雪地上的活蛇。一經火光照亮,木棺中的少女露出的蒼白的脖頸上纏繞著墨黑色的血管,她像是被這血色釘在了棺材底端,塗著硃砂的唇中含著一顆青紫色的明珠。
“天華門.....”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沈世桐迅速的看了一眼林容與,後者目光也頗有些凝重的看向她,此女身著紅衣,身上貼的乃是遠古時代人祭時才會用血寫在黃符上的紋樣。而她渾身黑色的血管之後幾乎可以斷定棺材之下還有一位正在吸食她軀體的“東西”,只不過此時他們二人無一人敢直接動手檢視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