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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趙元瞻

2026-05-07 作者:沈宵辭

第五章:趙元瞻

天色將暗,船的尾部原本應該已被熊熊大火吞噬,出乎意料的,沈世桐卻見其像是被附上了一層淡藍金色淺淺的薄霧,不消多時,火勢轉小,可船的後側也已被燒成炭色,脆弱不堪。

沈世桐此時已無法分心去想這層奇景究竟為何,她謹慎的用雙手輕撫腰間兩側掛著的小小的玲瓏香囊,霎時間,一雙橫刀已浮現於她掌心,一把刀柄鑲嵌著赤紅玉髓,漆黑刀身遍佈銀色紋路,此時已隨著沈世桐催動內力附上一層淡紅色焰火般的靈力;另一柄則通體銀白,行動之中稍微照射到光亮便能閃爍出銀色寒芒,這便是沈世桐從小用慣的雙刃棲凰與青鸞。少女腳步輕悄,她方才察覺自己正站在黑洞洞的宴廳東側們邊,而門內傳來劍身“噹啷”一聲掉在地面上的輕響——

還有人。

宴廳之內,漆黑而狹小的空間中少年倚靠在牆邊,一手捂著被風刃割傷深可見骨的肩頭,一邊緩慢而痛苦的喘息著,將口中鐵鏽味的血生生嚥了下去,左手的劍撐在地面上擺出防禦姿態,左手指尖隱隱閃爍著淡紫色的雷光——此人正是瀚雲宗少宗主趙元瞻。雷光黯淡閃爍之間隱約可見他身邊已經躺著幾具軀體,仔細辨認便能發現是早些時候跟在他身邊的幾位瀚雲宗核心弟子,幾人或已經失去意識,或已經沒有呼吸的軀體。

耳邊隱約可以聽見一種近似於人類的咀嚼聲,他的左眼被鮮血糊住,只能用右眼看見距離自己幾尺距離之外,一道有些許熟悉的身影正低著頭,俯下身摳挖著其中一具還在呻吟的軀體的內臟。

祂好像還沒注意到自己。

趙元瞻的意識也已經隨著失血變得有些飄忽,他昨日被沈世桐一通羞辱,回房間便大發一通脾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個白天。爆炸響起之時他出門察看,原要去找宗中其他弟子,一道破空之聲卻在他未留意時從他身後襲來,他被這道風刃從自己的房間裡擊飛穿破幾道牆跌進宴廳裡。

是衝著我來的麼?

還未等趙元瞻從一片狼藉中站起身來,他抬起頭,只見一個類似人形的影子從牆洞出步步逼近,幾個呼吸之間就已至自己身前。趙元瞻有些無措的從納戒中取出自己的佩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亮看清了祂的面容——

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祂的嘴角還留有咀嚼過人類軀體的鮮血,渾身帶著一股類似腐屍般的臭氣。趙元瞻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他呆呆站在原地片刻,腦海中還未完全轉過來。他聽見那東西低低笑了兩聲,那聲音低沉而扭曲,帶著一種近似於野獸般嘶啞而奇異的音調,趙元瞻下意識抬起劍護在自己身前,劍身上隱隱閃爍的雷光卻讓祂完全識別了他的身份。

身為瀚雲宗繼承人趙元瞻從出生伊始便已經歷過太多危及性命的時刻,自出生起他已經歷過被偷走再被救回,在他短短的十五年人生裡他又有過太多被綁架又被救回的情節,他幾乎立刻就能因此確定這東西是來要自己的命的。他認命般嘆了口氣,忍住後背的疼痛,立刻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燃——以便自己身邊的護法們找到自己。那東西見他動作,嘴角咧開一個嘴角快要開到耳根的笑容,漆黑無光的雙眼在短暫的盯住趙元瞻片刻之後,祂伸出長爪向他撲過來。

好冷。血液的流失令趙元瞻此時快要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緊緊握著手中長劍,不遠處的怪物正在碾碎一名女弟子的腦袋。趙元瞻此時萬分確定自己從昨日開始就已經被人下藥,軟筋散之類的東西,藥不僅只下給了自己一個人,眼前的師兄師姐同樣遭此禍害,幾乎是拼盡了能使用出的幾分真氣護住了趙元瞻的生死。祂似乎打算把他留到最後一個折磨——看起來對趙元瞻是有一定怨氣的。趙元瞻思及此處無聲的笑笑,他得罪過多少人,大多隻給他們留下過一個張牙舞爪的草包的印象,大概不至於恨自己於此。又或許他們要自己活著的這條命,要去用自己這個小小籌碼去向爹爹交換甚麼好處,或者........

永遠都是這樣。趙元瞻疲憊的閉了閉眼,呼吸間牽扯著自己肩頭的傷口在發疼。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腦海中回想起的不知為何是自己的兩位正在宗中盡心盡力打點上下的長姐——或許她們也指望自己早死,一個不省心的弟弟,從出生時便因為身懷萬鈞雷霆而直接害死母親,卻是父親等待了多少年,趙家三代以來唯一繼承了瀚雲宗稀世雷靈根的繼承人,自小便佔盡家中好處,明明是個這樣不合格的少宗主,卻永遠是被父親護佑著的,千寵萬愛的,用重重金錢與資源堆砌起來的,這樣一個,廢物。

任誰都將他的天賦捧上神壇,可在這雷靈根之後的他本人似乎並沒有人在乎——他也只還是一個孩子而已,沒有辦法承擔那樣多的期待,也沒有能力擁有扛起整個宗門的重量。也不怪沈世桐瞧不上自己,就眼前的情景,如果是沈世桐處於自己的位置上,一定做得比自己更好罷?不像他這個廢物,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曾經對自己這樣好的,向來順著自己也寵著自己的師兄師姐,一個接著一個因為自己而死,因為他們向來能一次又一次保護他免受災禍,一次又一次從危難之中將自己救下,此刻他卻只能無力的坐在這裡,眼睜睜的見到他們一個接一個死在自己眼前,像是一隻又一隻能被輕而易舉捏死的螞蟻。

他再一次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無力感,而他對這樣迴圈往復的生活感到厭倦。

直到那怪物終於回過頭來,一雙閃爍著精光的獸瞳緩緩盯住了趙元瞻還在起伏的胸膛。

趙元瞻也盯著祂的眼睛,他無所謂似的將手中長劍一扔,向祂攤了攤手,他掌心間的雷光也在這一瞬間被隱匿消失,彷彿他是一個完全無威脅的普通人。

怪物伸出一隻長爪,祂輕而易舉的便把趙元瞻拎起來,細細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想要甚麼……”幾聲咳嗽又嘔出來一點血絲,趙元瞻輕聲問祂,那怪物沒有聽清,祂把頭往趙元瞻這邊靠了靠,後者也向前伸了伸,一字一句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無論你想要甚麼……都是……做夢……!”

那怪物驚覺抬頭,只見趙元瞻通體上下在這一剎那閃爍出耀眼而刺目的雷光,琉璃似的雙瞳中像是閃灼著足以驚世的雷霆,他嘶吼著燃燒著自己的生命,用盡全力抬起手就要往怪物的頭頂拍去!

——

意料之中的死亡並未到來,比雷電更快的是一道從天而降似的熾熱的焰火,在趙元瞻之前利落地從後往前劈開了怪物的頭顱。

祂手中還抓著趙元瞻的身體,腥臭的腦漿濺落在趙元瞻的頭上臉上,就這樣直直的向旁邊歪倒下去,那道龐然大物一般的軀體之後,趙元瞻看見一道逆著光的灰黑色的,胸膛起伏著,雙手握著長刀的剪影。

“沈……”他有些困惑的看著面前的人影,少女渾身沾著爆炸之後狼藉沾上的灰土,清風獵獵將她火紅的裙角吹起,她收起左側橫刀,向趙元瞻伸出一隻手。

“他們的犧牲是為了讓你能活下去,整個瀚雲宗也需要你活下去。”少女握住了趙元瞻遞來的手,她蹲下身來,一把將少年的身體拽到自己後背上,頗有些艱難的將他撐起來,“你不能死。”

少年的身軀即使再單薄也比女孩纖細的肩頭高上許多,她的手是冷的,趙元瞻輕輕回握住時,察覺到那隻帶著薄繭的指尖不著痕跡的瑟縮了一下。她並不習慣於異性的接觸,趙元瞻的目光從她白玉似的手心上移開,難得的沒有開口去說一些討人嫌的話。他們一深一淺的向外走去,趙元瞻小心的不使自己身上的傷口觸碰到沈世桐乾淨的衣裙,他垂下眼來凝視著沈世桐的烏黑的發頂,留意到少女的鬢邊別了一朵被菸灰燎得有些蔫了的白蘭花。

她竟然也簪花麼?趙元瞻意識已經有些無法回籠,他胡亂地想著,腦海中覺得它似曾相識,只是他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見過了。他的軀體很沉,沈世桐拖著他,很快他自己也無法走得動了,只聽得低聲在沈世桐身邊道,“沈大小姐,我欠你一條命。”

“既知道欠我的,從今以後就不要再提我們的婚事了。”少女偏過臉看了眼他,“莫要恩將仇報。”

“呵.......”費盡全力好不容易說出來的軟話此時不出意料被懟了回去,趙元瞻只笑了笑,此時只覺得被沈世桐冷嘲熱諷也認了,只趴在她肩頭氣若游絲的答道,“當真有這麼不堪麼?.....我也是會傷心的啊。”

夜色將至,沈世桐一抬頭已經不見林承詡和魔族中人鬥法的光亮,心下鬆了一口氣,林大哥大抵是已經完工了,稍後她便讓月婉喊兩個男弟子來把趙元瞻搬過另一條船上去。其餘人不知道此處竟然出現了第二隻魔種,能力竟然還在露面的那一隻之上,這勢必要稟告長輩們的。思及此處,沈世桐只感覺肩頭一沉,她看了一眼已經暈厥過去的趙元瞻,心下盤算了片刻要不要將他放在這裡,稍後找人再一起回來,步履停下片刻,還是選擇把他先放在甲板上,自己也沒力氣接著搬動他了。

她長舒口氣,正打算短暫離開,突然間耳畔聽見一陣怪異聲響,似乎是一種蠕蟲類生物聚集在一起時悉悉索索的動靜,即刻就要出現在她身後。沈世桐警覺地看了一圈四周,畫舫上一片寂靜,方才聽見的一切卻並非幻覺。

“沈姑娘!”

“大小姐!”

隔在幾丈之外的那條大船上,終於有衍天宗的弟子遠遠瞧見了沈世桐身影,沈世桐聽見有人喊她,她回過頭,指尖擦亮一抹火光,向宗中弟子示意自己在這兒,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趙元瞻。遠處的月婉幾人看得不太真切,月光中只能模糊看見趙元瞻的輪廓,見他癱在那裡了,嚇得月婉立刻去找瀚雲宗的弟子來,一同往畫舫上去,生怕是自家大小姐給人打暈了放在那裡的,人家一問甚麼情況自己也一事不知。

一行六七個人,分了兩個出去分別告知宗主和林師兄兩個孩子都找著了,謝雲瀾一直跟著幫忙照料兩宗事宜的,此時也隨月婉他們過來了,帶頭縱身一躍便從一處船頭凌空往另艘船頭飛去。遙遠的天際中有一聲鳥鳴一樣莫名的低嘯聲掠過,謝雲瀾不知為何心頭一驚,他抬起頭去看沈世桐的位置,頃刻之間,只見一個只剩半邊腦袋的高大的黑影悄然出現在她身後,而少女此時對此全無察覺。

“——”

兩宗同行弟子此時顯然也見到了那道黑影,隨著幾聲驚呼響起,沈世桐回過頭去,在與那魔物對上視線的同一瞬間,她只能看見漆黑的巨爪已經向自己拍來,下一秒少女纖瘦的軀體被掀飛出去,謝雲瀾眼見著她只隔自己幾步之遙,翩飛的裙裾似蝶翼般揚起,緊接著她重重落在地上,幾個翻滾之間差點就要掉下甲板去。

“沈姑娘!”

謝雲瀾本能的要向沈世桐衝過去,少女艱難地抬起頭,她大口喘著氣,唇角沾著血。漆黑的夜色裡粘稠得血液從她身下蔓延開來,她從脖頸到腰際一大片的衣裙都被鮮血染得更紅。

“道長。”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強忍著疼痛,顫抖地抬起胳膊,指向趙元瞻的方向。

“先.....救他.....”

謝雲瀾一怔,他這才想起趙元瞻也在此處,待他再回頭去看時,方才跟來的幾名衍天和瀚雲宗的弟子已衝上前去救人了,此時正與那怪物纏鬥作一團,趙元瞻的身體便作為他們搶奪的目標,那單薄的身軀似乎並不作為一個人存在,而是某種需要被搶奪的物件。

江上風起雲湧,一輪冰冷的孤月已升上枝頭,謝雲瀾在這其中只察覺到一絲細微的冷。他回頭看了一眼掙扎著試圖爬起來的沈世桐,目光又重新回到趙元瞻那一邊。雖已除魔衛道多年,這樣外形的怪物他卻的確不曾見過。蜀山派弟子向來只收先天沒有靈根卻想要踏入仙途的尋常之人,謝雲瀾的依仗也不過自己手中長劍而已,卻已在短短的二十一年人生中將無數妖魔斬於劍下,因此並不畏懼,只輕舒一口氣,腰間佩劍乍現寒芒,他將劍身一抬,口中喝到,“諸位閃開!”

緊接著,左手五指捏訣,白袍為清風揚起,他口中唸咒,眉心一抹淡紅色硃砂樣的小痣隨之亮起,謝雲瀾抬手凌空一斬,長劍劍氣霎時向那怪物面門而去。

“唰”

劍風削下那怪物半邊肩膀之時,趙元瞻從它握緊的長爪下鬆開,月婉幾人只見謝雲瀾左手中燃起一道由硃砂寫就的符紙,以幾乎震碎祂的力道重重拍在祂的面門。熊熊烈火霎時間從怪物的頭頂燃燒起來,祂尖叫著想要躲開謝雲瀾扣住祂頭頂的手,卻始終無能為力,刺耳的哭叫聲如同嬰兒啼哭般令人頭腦有些發暈。這怪物並不多強大,謝雲瀾皺著眉看了一眼地上重傷昏迷的趙元瞻,心道他們年紀尚小,對付不來也是尋常。只是這趙家公子向來身邊有人護衛,各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時一個也沒見到,怕不是陰溝裡翻了船,才在此番糟了這麼大暗算。

“此番作惡,這世間已容不下你。”那怪物逐漸完全失去神智,謝雲瀾看著祂慢慢失去了掙扎的力氣,渾濁的黑瞳中瞳孔幾乎完全渙散,他輕聲道,“你的同夥方才已經交代此行是衝瀚雲宗少宗主而來,但並非你二人本意。我知道你們是被逼迫的。若你願意說出背後是誰指使,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那人形怪物微張了張嘴,祂幾乎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只有嘶嘶氣聲。

“——”

一個名字傳入謝雲瀾耳中。

他並未確切的聽清楚,此時更像是未反應過來一般,愣在了原地。

怪物溫順的看著他,漆黑的雙瞳中帶著一種接近於卑微的渴求。

船舷的不遠處,月婉將沈世桐的身子扶了起來,後者的腹部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沈世桐用手捂住傷口的邊沿,她緊咬著牙,掌心燃氣的火焰燎過汩汩漫出血跡的地方用以止血。空氣中瀰漫起一種東西燒焦的氣味,謝雲瀾微偏了偏頭看了一眼他們的方向,繼而五指收攏捏碎了怪物的頭顱,將祂的身體扔下船去,然後快步跟上了幾人,往另艘船上而去。

“還好麼?”

幾人方落到另艘船的船頭時沈世桐一個趔趄險些要摔在地上,劇烈的疼痛和失血過多的冷意使她眼前一片模糊,頃刻間一隻手扶住她握刀的左手,同月婉一起拉住了她。沈世桐回過頭去看,只見到謝雲瀾滿含擔憂的眼神。她動了動嘴唇,此時卻因為距同無法說話,只能輕輕搖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謝雲瀾嘆了口氣,只從月婉手中接過沈世桐,帶著她一同往衍天宗弟子的方向而去。

林承詡做事周到,待沈世桐一行人回來之前,便已將這艘船上有空房間的地方都打掃了出來,供給兩宗弟子居住。本身路程也不剩多遠,將就一下倒也無妨。倒是衍天宗弟子在看見自家少主受了如此重的傷後紛紛簇擁上來,沈世桐耳邊聽見他們詢問和關心的話,眼睛一個個將他們點過了,沒有少人,著實萬幸。

“賈.....夫人呢?......”她偏過頭去,輕聲問身邊一名素日裡最能做事的弟子,“她可有來過?”

“事發之後賈夫人匆匆忙忙便回來了,方才.....方才一直在哭。”那弟子抬起頭,眼睛望了一眼廂房靠裡的方向,“這間房是咱們跟天華門一道分的,只不過天華門弟子意見似乎挺大,不是很樂意跟我們公用一處。”

沈世桐這才注意到那個方向的附近有非衍天宗人,她輕輕推開謝雲瀾,撥開面前衍天宗的人群向天華門那邊走過去。

天華門弟子之中,少婦懷中抱著一個孩子,男孩,看上去五六歲年紀,女人伏在孩子身上啜泣著,沈世桐聽見她哭訴著甚麼,似乎在擔憂孩子方才的安危,又自責自己因為打理衍天宗上下,沒來得及先顧得上自己的心肝寶貝。沈世桐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她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身體比任何時候都虛弱,大腦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那孩子抬起頭來看她。

他長著和自己父親有七分相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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