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四周一片寂靜。
沒有人料到鹿鴻竟然會開出這樣的條件。
旁邊有弟子上前想要勸鹿鴻,“鹿師姐,這個是不是太……”
也有其他弟子在小聲議論,有人覺得鹿鴻為何要做到這一步。秦鶴觴修為已有金丹,若是作為客卿長老勉強可以,可苗小苗雖然已經是築基大圓滿,可畢竟還未結丹,如此是不是不太合適?
更何況,她們二人可是毒修和蠱修,若是傳出去,他們藥王谷的名聲還要不要啦!
“師姐,是不是和長老商議一下此事?”又有弟子走上前來,想勸鹿鴻收回此話。
鹿鴻卻堅持道:“不必了,就憑這兩位道友能解此毒,就足夠了。”
那弟子又悄悄傳音給鹿鴻,“可是師姐,她們畢竟是毒修和蠱修,我們藥王谷可是正經醫修門派,若是讓其他修士們知道了我們宗內的客卿長老竟然是人人避之的毒修、蠱修,恐怕會有礙風評啊!”
這話聽得鹿鴻眉頭緊皺,掃了眼在殿內的其他弟子。果然,也有其他人面上帶著擔憂。
鹿鴻並未用甚麼傳音,而是直接對眾人道:“不論凡人還是修士,醫者首先以救死扶傷為主要,何況凡人用藥尚且不會做那麼多計較,以毒入藥並非罕見之事,為何到了修仙界,我們這些修士卻要計較起救人用的是甚麼藥了?”
四周弟子反應各異,羞愧有之,不滿有之,恍然大悟者有之,一臉崇敬者有之。
見秦鶴觴與苗小苗仍未有反應,鹿鴻道:“先前多有冒犯,實在是我們無法確認下毒者是何人,鹿鴻不敢用他人性命去賭,而兩位道友所修之道確實敏感。但既然江寒與風遷都願意作證,鹿鴻也願意相信二位。所說的客卿之事也並非是戲言,鹿鴻好歹是藥閣大弟子,此事我也做得主。”
退後一步,又是鄭重一禮,站在她身旁的江寒和風遷也跟著一同行禮。
鹿鴻:“還請二位道友施以援手!”
秦鶴觴看著三人,輕輕嘆了口氣,“三位請起吧,你們這樣說我也推辭不得了。”
鹿鴻雙眸一亮,剛要謝過,就聽秦鶴觴繼續道:“但請其他弟子儘量不要干擾我,否則可能功虧一簣。”
鹿鴻:“這個請放心,我自會約束好他們。還有甚麼需要的,道友儘管開口!”
秦鶴觴:“我會依據中毒深淺來決定醫治順序,還未輪到的修士,就請各位藥王谷的修士儘可能用靈力溫養他們的經脈,若是發現有人膚色迅速變化者,可用靈力充沛的靈草,不用侷限於靈草的種類。”
鹿鴻一一應下,隨後開始安排眾人,不一會殿內的藥王谷弟子就分散到了各個中毒的修士之處,開始按照秦鶴觴所說用靈力去溫養中毒者的經脈。
不用秦鶴觴開口,苗小苗與她對視一眼,就走到了一箇中毒最深的修士身前,召出元寶開始取蠱。
等到苗小苗取出蠱蟲後,秦鶴觴與江寒迅速接上,用先前的辦法開始解毒。
這也是秦鶴觴第一次在使用丹藥時如此大方,只要靈力和心神開始不濟,她就迅速取出丹藥服下,手上的動作一刻未曾停歇。
就算這樣,等到將最後一個修士的毒解了,也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這期間,每一個藥王谷的弟子從開始一臉震驚地看著中毒之人全身的褐色退去,呼吸和靈力波動恢復正常,到最後走程序般驚歎一下就迅速接手後續的治療。
終於解了最後一個人的毒,秦鶴觴始終緊繃著的精神這才放鬆下來。就算有丹藥,可這樣連續一天一夜的高強度控毒,識海還是免不了有疲憊感堆積。一直站在她身後的葉聽瀾立刻上前從身後扶住她。
葉聽瀾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姐姐,辛苦了,你就放鬆靠著我省些力氣吧。”
又抬頭看向鹿鴻,“鹿師姐,可有休憩之所能讓我們三人稍作修整後再離開?”
鹿鴻也扶著有些脫力的江寒,道:“有的,三位儘管在此處休息,不必著急離開。”
又對風遷道:“風遷,你帶著江寒和這三位道友去旁邊預留好的地方休息。”
從鹿鴻手中接過江寒,風遷點點頭,“是,鹿師姐放心。”接著看向葉聽瀾和苗小苗道:“葉道友和……苗道友,請跟我來。”
葉聽瀾改扶為攬抱,帶著秦鶴觴跟上了風遷二人,苗小苗則捧著小金,和賴在小金身上撒嬌的元寶,也跟了上去。
這處休息的地方離剛剛的殿宇不遠,是個還算清幽的小築,風遷將江寒安頓好後,又分別去找了已經選好房間的秦鶴觴三人。
說是三個人,其實也就是兩間緊挨的房間,葉聽瀾自然和秦鶴觴在一起的。
在門外敲了敲門,等聽到一聲“請進後”,風遷才推門進去。
就見秦鶴觴盤坐在一方矮榻上,而葉聽瀾握著她的手,像是要傳輸靈力。也因此兩人坐得極近,看的風遷一隻腳卡在門外,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還是秦鶴觴開口解救了風遷,“風道友是有甚麼是嗎?請進來說。”
看了看這兩人坦蕩的樣子,風遷更彆扭了。只能將另一隻腳搬進門內,但卻不願意再向前一步,就這麼像個門神一樣對屋中兩人道:“此處屋後有一處靈泉,有療傷凝神之效,二位若是有意,可隨意使用。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不等那兩人說話,風遷迅速轉身出去,還妥帖的關好了門。
看著一溜煙就消失的風遷,秦鶴觴眨眨眼,閉上了只來得及張開的嘴,重新看向葉聽瀾,“嗯,這下好了,我們也不用再爭了,有靈泉輔助,不需要小葉子你耗費自身靈力了。”
拍了拍葉聽瀾握著她的手,“再說了,有藥王谷的丹藥,我其實沒有多大損耗,只是稍稍有些疲憊,休息休息就好了。”
葉聽瀾眼眸微垂,視線轉向秦鶴觴負在他手背上的手,輕聲道:“可你傷勢才好,要我如何放心?可惜我甚麼都幫不上……”
最後一句,葉聽瀾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秦鶴觴離他這麼近竟然也只捕捉到依稀幾個音節。
秦鶴觴疑惑道:“小葉子,你剛剛說甚麼?”
葉聽瀾抬起頭,看著秦鶴觴嘴角掛上一抹輕笑,“沒甚麼,姐姐,我們去靈泉吧,你恢復要緊。”
看出葉聽瀾的避而不答,秦鶴觴卻沒有逼問他,而是點點頭,就一起出門去靈泉了。
只是在離開前,在門外聽到了苗小苗房中有交談聲傳來,聽聲音倒不像是在爭吵,秦鶴觴於是放下心和葉聽瀾離開了。
轉到屋後,隔著迷濛的水霧,正是一處靈泉。岸邊還有一株桃樹,這樹生得奇特,竟然有一枝是探向水面的,枝上的桃花不時有水霧凝成的水滴滴落,在水面帶起漣漪,輕輕推開浮在水上的落花。
此處濃郁的靈氣和隱隱花香,讓秦鶴觴不自覺舒展眉目,嘴角染上笑意。
葉聽瀾看了看四周,對秦鶴觴道:“此處清幽隱蔽,沒有旁人,姐姐去靈泉內療傷修煉吧,我去一旁守著。”
秦鶴觴拉住他,“等等,小葉子,你去哪兒?我記得你在大比中也受了傷吧?而且平日修煉說不得也有隱傷在,何不一起?”
出身醫學世家的秦鶴觴並沒有那麼講究甚麼男女有別,大夫治病救人可不會因為對方是女或是男就區別對待,必要的時候,該脫也得脫。
葉聽瀾像是不能理解秦鶴觴的意思一般,“啊?”
秦鶴觴好笑道:“啊甚麼,這裡不就只有一個泉眼,你還想去哪裡?”
艱難理解了秦鶴觴話裡的意思,葉聽瀾白皙的耳垂悄悄染上緋紅,“不……我就不必了,我,我沒有甚麼傷。”
葉聽瀾自小就是個白皙俊俏的,如今成了修士,雖然是個要受風吹雨曬鍛體的刀修,卻也沒有多大變化,這點紅色就算是水霧也遮掩不了。
秦鶴觴撇了一眼就知道他這又是害羞了,悄悄咧了咧嘴角,“你可不能不重視,這隱傷最是要命的,再說了,當日在凡人界,你我也算是同床共枕過,有甚麼好害羞的,來來來……”
作勢要去解他外衫,嚇得葉聽瀾腳下一陣慌亂,竟然無意中踩空,直直墜入水中!
秦鶴觴原本想要拉住他,可葉聽瀾退得實在太遠,她只是徒勞地抓住了一片被風吹亂的花瓣。
看著在水中折騰的葉聽瀾,秦鶴觴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
“小葉子,你也不用這麼心急……”
秦鶴觴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了在水中站穩的青年。
被水浸溼的衣衫緊緊貼在青年的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起伏;被束起的長髮散落開來,有幾縷貼在他臉頰、頸側,襯得面龐如玉一般剔透;長睫落珠,眼角的紅分不清是因為羞窘還是沾了泉水的緣故;雙唇被泉水蒸騰潤澤,像是帶著露水的櫻桃。
秦鶴觴看著這活色生香的一幕,幾乎忘記了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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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著時間,準備用母蠱聯絡子蠱的屍陀長老,驚愕地發現,所有子蠱竟然無一回應!
“可惡!究竟是誰在懷我的好事!”
洞外的弟子聽著裡面的動靜,噤若寒蟬,所有人都努力降低自己的靈息,生怕被長老注意到。
可屍陀長老竟然自己走了出來,他抓過一個跪在地上哆嗦的弟子,厲聲喝道:“你說,究竟是竟然敢壞與我屍陀作對!說啊!”
被揪住的弟子,正是曾被派去跟蹤秦鶴殤他們的,看著屍陀長老陰鷙的神色,那弟子背上立時爬滿了冷汗,他飛速思考一瞬,試探地開口道:“莫,莫不是秦……秦鶴殤?”
看著若有所思的屍陀長老,那弟子雖說是無憑無據,此刻卻也顧不得那麼多,只能裝作肯定道:“一定是她們!她們是我門中逃出去的藥奴,一定是她們知道了是我們下得毒,又把毒解了,不然那些修士早就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屍陀長老卻突然看向他,語調陰沉道:“你是說,她們解了我的毒和蠱?”
那弟子被駭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屍陀長老放出屍蠱,那屍蠱爬到他的頭上,徑直鑽入了他的頭顱!
“啊啊啊啊啊!!!”
甩手丟開痛苦尖叫的弟子,屍陀長老的神色卻是越發陰狠了。
“真是好一個秦鶴殤,好一個苗小苗,這個仇,我屍陀記下了!”
不去管那還在掙扎翻滾的弟子,轉身回到了山洞中。
其他弟子依然趴在地上,沒有人敢起身,也沒有人去看那慘叫聲越來越小的弟子。等人徹底沒有了生息,才敢偷偷去看。
只見一隻猩紅的蠱蟲從那弟子口中爬出,又向洞中飛去了。
被丟下的弟子像是一具被吸乾了的枯屍,猙獰又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