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看著整齊毫無痕跡的床鋪，秦鶴觴就知道，葉聽瀾平日裡應是在靜室中修煉，並不在此處休息，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逗逗他。
果然，葉聽瀾看了她一眼，“姐姐明知故問。”
說罷，別開頭賭氣般不看她。
葉聽瀾雖是有些惱羞成怒了，身體卻乖乖站在原地不動。
秦鶴觴見他沒有走開，更來勁了。
“唉，果然是分別八年，與姐姐生分起來了，當初我們可是在同一張榻上的關係呢。”
聽著秦鶴觴越來越離譜的說辭，葉聽瀾倏地回頭，滿臉震驚地看著她。
“許是有了師門，就不需要姐姐了吧。”秦鶴觴裝模作樣嘆口氣，盤坐到床腳，背對著葉聽瀾作傷心狀，“姐姐也理解，畢竟我也只是個過客罷了。”
明明在八年前朝夕相處的那一個多月裡，葉聽瀾就領教過秦鶴觴偶爾的捉弄和言語調戲，也知曉她此刻的憂愁傷感都不過是在做戲。
可他就是捨不得。
捨不得她難過。
葉聽瀾認命地閉了閉眼，在床邊坐下，“姐姐莫嘆氣了，我就在此處陪你。”
秦鶴觴一聽，立刻收起那些虛假的傷懷，三兩下挪到青年身邊。
“長夜漫漫，不如與我說說你這些過得可好？”
就著窗子透過來的清皎月光，秦鶴觴引著葉聽瀾慢慢說著他這些年在逍遙仙宗的經歷。
秦鶴觴側頭看著葉聽瀾，青年的黑眸在月色映襯下有微光閃爍，側臉線條輪廓分明，明明是個天賦上佳的人刀修，身上卻沒有殺伐與傲氣，但又與蕭雲的溫潤謙和不同，更有一種經過歲月洗滌的雲淡風輕與瀟灑寬和，與其說是修士倒不如說是個書生。
這麼想著，秦鶴殤有些微出神——那個曾經被困在華陽城中的少年，如今是真的擁有了更廣闊的天地。
青年清潤的嗓音像是山間清泉流過石上，在靜謐的夜晚中越發溫柔。
從師尊柳正明如何為門下弟子修行憂心，到同門師兄、師姐為了躲避與師尊的實戰對打，如何討價還價、鬥智鬥勇；論道堂中哪位長老考核最嚴，哪位長老總是最晚一個來又最早一個走；靈獸峰哪種靈獸最親人可愛，哪種靈獸見了人就會遠遠躲起來；百草峰的丹藥苦得人能靈魂出竅，門中弟子怨聲載道卻依然不改；藏靈峰的法修每次見到天劍峰的劍修總會吵起來，而這些不擅爭吵的劍修，在忍無可忍後就會拔劍而對，直至兩方演化成群毆，惹得執法堂的同門將他們一個個捉去受罰、面壁思過；瑤光峰的一個弟子，因為在山腳試驗迷陣導致大家都進不得進出，最後被峰主罰去清掃山門……
從葉聽瀾的講述來看，他這些年在逍遙仙宗的經歷著實是豐富，可築基之前，葉聽瀾除了流雲峰和宗門外的樹林，最常去的也就是論道堂和藏經閣。
那時的他一心只有築基。
他這副醉心修煉的樣子讓他的師父柳正明頗為欣慰。
柳正明共有親傳弟子五人，除卻大弟子蕭雲和小弟子葉聽瀾，剩餘的三個弟子——二弟子嶽歸帆、三弟子長孫靖和四弟子林晚，都曾在修行上令他頗費心神。
蕭雲拜入柳正明門下時，年紀尚小，小小少年謙和有禮，修行上又聰慧自律。其他峰主或道友見了少不得要羨慕一番。
但自從收了二弟子嶽歸帆後，一切都變了！
這二弟子天賦心性都是不錯，可偏偏不是個安分性子。刀修也屬於體修，基礎修行枯燥、辛苦，嶽歸帆倒好，能用六分力做到九分成果就絕不會再多進一步。
這種習慣甚至影響到了後來的三弟子和四弟子，而一向乖巧懂事的大弟子在此事上竟然也和他唱反調！
說甚麼修行雖然重要，但是心境順暢同樣不可忽視，左右他們就算偷些懶也從未影響到修行，就隨他們去吧。
聽得柳正明連連搖頭、嘆氣，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這是親弟子不能下死手、不能下死手、不能下死手……
去他的不能下死手！
感覺自己被氣的快心境有礙了，索性把這幾個弟子找來，封了靈力給他們來個對戰指導。
在說作指導實則單方面毆打了這些不“尊師重道”的弟子後，柳正明將人趕走，眼不見心不煩！
自那以後，流雲峰上的師徒之間多了一項傳統——定時接受師尊拳拳之心的實戰考核，若是考核透過，日常這些弟子是修行還是摸魚打鳥、四處亂跑，柳正明一概不過問，但若是不能讓他滿意……
嶽歸帆對此表示十分抗議，每次到了要實戰考核的時候，總會想辦法躲出去。
一開始是在宗門內找個犄角旮旯藏著，等到風聲過去，師尊去閉關修行或是出門辦事再露面。
但這個方法很快告吹，因為她發現無論她躲在哪裡，只要不離開宗門，柳正明總能找到她。
後來等到她可以去執事殿接取任務後，就會接著任務的名義躲到宗門外去。
可她第一次這麼幹就被柳正明狠狠修理了，當她自以為安全後返回宗門，剛踏入宗門，就被等候已久的柳正明抓了個正著。
其後的經歷嶽歸帆不願再去回憶，只是這一次後，就算是再要與師尊對練，她也只是帶著兩個師弟師妹在宗門內四處躲藏，能拖延就拖延，但再也不會假借任務之名逃出去了。
對於嶽歸帆他們來說甚是可怕的對練，葉聽瀾卻總會認真對待，甚至事後還會特意找師尊和大師兄詢問他的不足之處。
對於小弟子如此勤奮上進的表現，柳正明那顆被嶽歸帆摧殘的心終於得到了安慰。以至於，在發現這個小弟子常常跑去宗門外邊上的樹林裡也不作阻攔，只是多在他的弟子玉上加了一道護持，就隨他去了。
可等到葉聽瀾築基後，柳正明漸漸發覺了不對。
按理說，他這個小弟子天賦在五個弟子中算是最好的了，又只用了4年就築基成功，這已經是年輕一輩中築基所耗時間最短的了，可自此之後，葉聽瀾的修為就一直停滯不前，始終無法突破築基中期。
且平日裡甚至開始有些鬱鬱寡歡起來，這可把柳正明嚇壞了！
他找來葉聽瀾詢問，“聽瀾今日可是有何煩心之事？若是解決不了，儘管告訴師尊，師尊替你想辦法！”
葉聽瀾眼眸閃了閃，最終還是歸於沉寂，對著柳正明行了一禮，“多謝師尊體恤，弟子無事。”
見小弟子這邊問不出甚麼，又找來大弟子蕭雲，“阿雲啊，你小師弟進來總是悶悶不樂，可為師也詢問過，他卻不肯說出是因何事困擾。你與他們都親近，可知道是甚麼原因嗎？”
蕭雲瞭然一笑，“師尊放心，弟子知曉原因，待我與小師弟談談。”
柳正明欣慰地點點頭，“甚好，甚好。”
可等大弟子走後，過了半晌才覺出不對。
這小子還是沒說小弟子究竟因為甚麼事情煩心啊！
讓這小子忽悠過去了！
但既然蕭雲已經應下，向來應該是能解決的，只能嘆口氣，找老朋友喝茶論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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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師尊處出來後，蕭雲先是去了葉聽瀾的住處，又去了流雲峰頂的飛來石處，發現都沒有他的蹤跡，略一思索，就直奔宗門外的樹林。
果不其然，葉聽瀾此時正在林中練刀。
流雲峰眾人刀法都源自初代峰主的流雲七式，也因為此刀法，才有流雲峰的“流雲”之名。
流雲峰弟子修習流雲七式，又在此基礎上演化出各自的刀意。
已經築基的葉聽瀾，對於流雲七式也已熟練，此時的他已經開始領會屬於自己的刀意了。
流雲刀法大開大合，自有一番天地廣闊，我輩一人一刀暢快自在之意。可葉聽瀾此刻使出的刀法只有其形卻無其意。
隨著葉聽瀾輾轉騰挪變換招式，帶起的風令林中樹葉簌簌作響，從流雲一式一直到第七式，一氣呵成。
卻在第六式變換到第七式時有微妙的滯澀之感，若是從外人來看，葉聽瀾刀法已是渾然一體，可只有真正修習流雲刀法的才會知曉，葉聽瀾的刀法缺少通透、自由之意，這才導致他的第六式和第七式之間的銜接出現問題。
蕭雲看著葉聽瀾在收招後停在原地沉思，神情困惑卻又不得其法，似是為了找出問題所在，又重新起勢。
可他將招式一遍遍演練卻始終無法找到問題的根源所在，神情越發困惑，但卻不見急躁。
這已經是很難得的心性了。
蕭雲心下感嘆，出聲制止了準備再次演練的葉聽瀾。
“師弟。”
聽到聲音，葉聽瀾這才注意到一旁的蕭雲。
“大師兄。”
“我看你刀法已然嫻熟，但第六式和第七式銜接有些不自然。”蕭雲說著微微一笑，“師弟可有想過並非是你不熟練，而是心境不通？”
心境不通？
葉聽瀾低頭沉吟，隱隱好像知道大師兄說的是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