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過
七日後的這天，陽光和煦，屋外的野花上還有晨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路過的飛鳥停駐在屋簷上呼朋引伴，房中床榻上是面容沉靜祥和的海棠。
她的生命就像是加速燃燒的燭火，短暫但明亮。為了減輕海棠的痛苦，秦鶴觴特意調配了一味藥，壓下了七日散發作時的副作用。海棠走得並不痛苦。
葉聽瀾平靜地為母親料理後事，這七天，母親過得很快樂，他第一次見到母親全然放鬆無憂無慮的樣子，這就夠了。
按照海棠的遺願，葉聽瀾為她找了一處開滿鮮花的地方。生前被困在百花樓中，做任人賞玩的“海棠”，死後那怕是做這天地的一朵無名野花，也不願再受拘束。
葉聽瀾跪坐在墳前，手上擺弄著採來的野花，“小時候調皮，曾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去，跟在小商販後面在城中亂走，那是我第一次離開百花樓。”
隨著指尖的動作，一個精巧的花環初具雛形，葉聽瀾聲音隨意，好似是說給身旁的秦鶴觴，又好像只是沉浸在回憶中的喃喃自語。秦鶴觴也並不插話，始終默默聽著。
“其實母親知道我偷偷跑出去了，還不懂事的時候，我總是纏著她要聽樓外面的事情。那天有人留意到我不見了，去詢問我母親，母親為了替我遮掩只說是讓我出去跑腿了。”
說著，臉上流露出懷念的神色，“當時的我被華陽城的繁華迷了眼，原本只想出去一小會也不會有人發現。可等我回過神來才驚覺已經是黃昏了。匆匆忙忙跑回去，連衣服甚麼時候被割破了個口子都沒發覺。母親也沒有責罵我，只是溫柔地替我擦掉臉上的灰，又將衣服縫補好。從那以後，每個月母親都會藉口採買讓我出去。”
少年的聲音輕得像是呢喃，“可她自己卻不能輕易離開……”
秦鶴觴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雖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也是在父母親長和各位哥哥姐姐疼愛下長大的。她又天資聰穎，偶爾逃避繁雜的課業，哥哥姐姐們也想方設法替她遮掩，族中教導的長輩就算髮現也不責難她；後來長大了，總是一個人就敢上山採藥，父母除了讓她多加小心並不拘束她。就算是被天毒門抓去，她從未放棄脫困和自救。
像葉聽瀾和海棠這樣被困在一處，連自由都是奢望的處境，秦鶴觴無從想象。
曾經一閃而過“想要帶他離開”的念頭，又一次浮上心頭。
第二天清晨，葉聽瀾起床後照常打掃屋子準備飯食，秦鶴觴倚著牆壁突然開口：“小葉子，你以後有甚麼打算嗎？”
“打算嗎？”
“對，你是想繼續在這裡生活，還是……”秦鶴觴拉長了尾音，惹得葉聽瀾轉頭看她，“還是隨我一起離開？”
少年神色迷茫，似乎是不理解秦鶴觴口中的離開是甚麼意思。秦鶴觴並未多解釋，只補充道：“不過，你若是隨我離開，短期內都不能再回到這裡。”
葉聽瀾更茫然了，為甚麼離開卻又暫時不能回來，是要去甚麼很遠的地方嗎？
“你也不用著急現在答覆我，明日我才會動身離開，你尚有一天時間考慮。”
一聽到秦鶴觴要走，葉聽瀾突然慌張起來。
從他們初遇到現在，雖然不是朝夕相處，可秦鶴觴也已經是葉聽瀾除了母親外關係最為親近之人。以至於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忘記了秦鶴觴最初來到這裡，僅僅是為了養傷。
“秦姐姐，你怎麼這麼快就要走！”
聲音裡有一絲連葉聽瀾自己都未覺察的惶恐，好像秦鶴觴不是養好傷準備返回，而是要拋棄了他離開一般。
秦鶴觴走到近前，俯身認真看著葉聽瀾，“放心，就算你最後不隨我離開，以後我也會找機會來看你的。”
此時此刻，葉聽瀾忽然明白，他們之間甚麼關係也沒有，他甚至都沒有開口挽留她的借。
說完，秦鶴觴直起身，決定給少年一點獨處的空間，不受她干擾，仔細考量後再做出決定，於是準備暫時離開一下。
“小葉子，你先一個人好好想想，我正要出去一會。”
拍了拍他的肩，在少年有些委屈的神色中轉身出門去了。
秦鶴觴出門後走到屋外的一顆樹下，抬手接走在樹上休憩的小金，一人一蛇向華陽城中去了。
今日華陽城格外熱鬧，隨處可見的大小商販，往來如流的人群，不少店鋪門前站著招攬客人的店小二，孩童成群結隊地從人群中穿來穿去，嬉笑打鬧。
見狀，秦鶴觴好奇地向路邊的商販打聽。
“大哥，今日城中怎麼這麼熱鬧？”
賣糕點的大哥熱絡地回應道：“哎呦，一看姑娘就不是本地人吧。今日是難得的大集會，城門亥時才會關閉，周邊鄉鎮的就都趁著今日進城做點小生意，而且呀，晚上城南湖邊還會有煙火呢！”
大哥眼裡透出些豔羨，“可惜城中有規矩，商販們不能去那一帶，不然還能順帶瞧一瞧。姑娘夜間若是無事，可以去瞧瞧，聽去過的人說可好看嘞！”
煙火而已，對於修士來說算不得甚麼，但秦鶴觴轉念一想，不知葉聽瀾在城中生活這麼多年，可曾去看過？自從海棠出事，她很久沒在葉聽瀾臉上看到過笑容了。
倒是可以帶他去湊湊熱鬧。
大哥見秦鶴觴似是有些意動，趁熱打鐵，“姑娘若是想去，不妨來點糕點零嘴之類的，也可以一邊吃一邊看嘛！”
一個不留神，這大哥就開始熱情推銷起自家攤點上的各類吃食，一通天花亂墜，可見大哥生意一定不會差。熱情得秦鶴觴有些難以招架，何況她剛向人家打聽事情，此時若是拒絕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更何況，這大哥攤點上的吃食確實不錯。
“大哥，這幾樣一樣來一點。”
“好勒！一定給您包得妥妥的！”
大哥一看就是老手了，包裝的動作迅速又十分妥帖，包裹也照著大小摞好。
“來姑娘，您的包兒好了，小心拿好。”
秦鶴觴伸手接過，離開前，大哥還在熱情招呼道：“歡迎常來啊！”
回去的路上，秦鶴殤特別留意了那些有趣的小玩意，預備等下帶小葉子來看看。
在路過某個攤子時，看到個編織精巧的彩色帶子，買了下來，又在無人處系在了小金的蛇身上。鮮豔活潑的配色襯得黑亮的鱗片隱隱有七彩色澤，惹得秦鶴觴端著小金一陣猛瞧，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至於被上下襬弄的小金——依然是淡然吐了吐蛇信子，任秦鶴殤施為。
直到茅草屋前，秦鶴殤才意猶未盡的將小金揣進袖中。
“小葉子，看我帶了甚麼回來！”秦鶴觴推開門，幾步跨到桌前，將手裡的東西在桌上放好，又依次將紙包開啟，推到聞聲過來地葉聽瀾面前。
“快嚐嚐！”
葉聽瀾很是捧場，每個都嚐了嚐。
“嗯，好吃。秦姐姐怎麼想到要買這些回來？”
香甜去不甜膩的糕點在口中化開，沖淡了些少年心底的愁思。葉聽瀾的吃相文雅，許是受了其母影響，不疾不徐地。
秦鶴觴聽了卻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華陽城中的大集會你以前可去過？”
葉聽瀾輕輕搖了搖頭，“不曾，往常大集會的時候，樓中客人會比較多，這時候樓中人缺人，是沒有機會出門辦私事的。除了那些被城中貴人請去府中的姐姐，剩下的人都在樓中招待客人。今日已經是大集會了嗎，難怪姐姐會買這些。”
“對，我還聽說晚上城南會有煙火，若是一個人著實無趣，你可願意陪我一同去看看？”
秦鶴殤支著下巴，噙著笑意看葉聽瀾一口一口吃著手中的糕點，突兀地想起家中曾經養過的一隻貓兒。
小傢伙沒有一絲雜色的雪白毛髮，那雙晴空般的眼眸望過來，不開口都能讓人的心軟成一灘。更不要說在被人撫摸地時候，會主動躺下漏出柔軟的肚皮……
哎呀，真可愛。
逐漸神遊天外的秦鶴殤，絲毫沒有留意到葉聽瀾的回應。
察覺到周圍好一陣沒有甚麼響動，葉聽瀾疑惑地朝秦鶴殤看去，直直撞進了一雙帶著溫柔笑意的專注眼眸。
像是被這眼神中的熾熱燙到了，葉聽瀾倏地收回目光，偏過頭去，緩了緩才開口道：“秦姐姐？”
被這一聲喚回神，秦鶴殤臉上卻不見甚麼尷尬神色，依舊光明正大地瞧著葉聽瀾。
反倒是葉聽瀾，被看得目光閃躲，活像他才是那個盯著別人瞧又被當事人發現的傢伙。感受到秦鶴殤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身上，忍不住悄悄紅了耳朵。
秦鶴殤瞧著稀奇極了，這還是頭一個跟她相處這麼久，依舊這麼容易害羞的。一邊感慨一邊伸出指尖戳了戳少年染上薄紅的耳尖，就在少年受不住躲避時，轉而牽起他的手就朝屋外走去。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