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Noah日記
2009年3月
媽媽最近總是很累。
她以前很少午睡,但這段時間每天下午我回家,她都已經躺下了。我去廚房倒水的時候會路過她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我能看見她側躺著,手放在臉旁邊,睡得很深。
我沒有問她怎麼了。我以為只是太忙了,以為休息幾天就會好。
2009年4月
媽媽去醫院了,去了好幾次。
她沒有告訴我是甚麼事,只說"檢查一下,沒事的"。但她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不是累,是另一種,像是在想甚麼很重的事情,想得出不來。
有一天我放學早,回家看見她坐在客廳裡,手放在膝蓋上,沒有開燈,就那樣坐著。我叫她,她回過頭,笑了,說"Noah,你回來了,餓不餓"。
那個笑是真的。但那個笑之前,她臉上有甚麼東西來不及收起來,我看見了,我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我不想知道。
2009年5月
媽媽住院了。
我去看她,她躺在那裡,拉著我的手,沒有說太多,只是問我學校的事,問我吃沒吃飯,問我最近練琴了沒有。我說練了,她說"彈給我聽吧,等我回去"。
我點頭答應了。
我知道"等我回去"是一句很難的話。但我還是點了頭,因為我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2009年6月
媽媽走了。
我沒有辦法把那天寫得很完整,只是記得白色,很多白色,還有一首曲子,是她最喜歡的,鋼琴演奏的,我坐在那裡聽,一直到結束。
那首曲子她以前彈過很多次。她第一次教我的時候,我手指放不對位置,她就把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很輕地按著,一個音一個音地帶著我走。
那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不是她的臉,不是她說過的話,是那隻手放在我手背上的感覺。
2009年12月
鋼琴蓋上之後我就沒有開啟過了。
不是不想。是每次走過去,手還沒有碰到琴蓋,那種感覺就已經回來了,回來得太快,我沒有準備好。
我知道她說過鋼琴可以讓人忘記痛苦。但對我來說,它現在裝著的是另一件事。
2015年9月
爸爸今天帶我去看了他做的那臺機器。
他花了六年做這個。我以為我早就知道了,但站在那臺裝置前面,才真正明白他這六年在做甚麼,為甚麼做。他想讓我能再見到她。
他甚麼都沒有多說,只是站在旁邊,讓我自己看,自己想。
那是他的方式。他不擅長說話,但他會做一些很大的事情,然後等著我看見。
2015年9月
我第一次用了那臺機器。
我不想寫太多細節,只是,我見到她了。
她就在那裡,很真實,真實到讓我忘記了。我在她旁邊坐下來,她看著我,像以前一樣。然後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耳垂。
就是那樣一個動作,輕輕的,隨意的,好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這六年我一直在想她,但我忘記了我最想要的是甚麼。不是聽她的聲音,不是看見她的臉,是那個動作。那麼小的一個動作,那麼輕,輕到我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
但我沒有忘。
2015年10月
我已經進去過五次了。
每次都是一樣的場景。我知道下一秒她會說甚麼,但我還是想去。
爸爸發現了。他說我不能太頻繁地使用,說這樣會對大腦有影響。
但他不懂。他不懂那種每天醒來發現她不在了的感覺但那種感覺還留著,留在我的耳垂那裡,留在一個我很難假裝它不存在的地方。
2016年1月
今天我遇到了一個人。
她叫Elena。她坐在教室前排,總是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在走廊上聽到她和一個朋友說話。那個朋友問她怎麼了,她說"只是做了一個夢"。
我知道那種語氣。那是想要忘記卻忘不掉的語氣。
我想問她夢到了甚麼,但我沒有。我還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經歷了甚麼。
但我有一種感覺,她和我是一樣的。她也有想要再見一面的人。
也許,我想,我可以幫她。
就像爸爸幫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