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Or Is It
我就那樣站在門邊，眼睛貼著那條縫，看著William博士坐在沙發上翻報紙。
Noah說待在這個房間裡，回來之後就讓我真正離開。
但Noah也說過出口門走出去就能回現實，那是騙我的。他說的話，我還能相信哪一句。
我把身體靠在門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遍，轉了不止一遍。
萬一Noah說的測試是真的，待在這裡等到他回來，他就會讓我離開夢境，我現在出門就等於放棄了那個機會，等於把自己關在夢境裡，再也出不去。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不能完全排除。
但另一個可能性也存在，這根本不是測試，Noah只是不想讓我接觸William，所以用這句話把我困在這個房間裡，而William就坐在外面，坐在那張沙發上，他甚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兒子在這裡做了甚麼，他不知道我在這裡。
還有一個萬一。
就算這裡是真實的，就算William博士是真實的，萬一他知道，萬一他是同謀，萬一我走出去，只是走進了另一個局。
太多的萬一了。
我把後腦勺靠在門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在過，Noah隨時可能回來，他說一小段時間，但那是多久，五分鐘，十分鐘，還是更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時間在變少，在一點一點減少，而我還站在這裡，甚麼都沒有決定。
我睜開眼，重新把眼睛貼近門縫。
William博士還在那裡，報紙換了一頁，姿勢沒有變，安安靜靜地坐著，電視裡有人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有點陰。很普通的一個下午，很普通的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甚麼事都沒有發生，甚麼都不知道。
那種甚麼都不知道，不像是裝出來的。
夢境裡的東西總是剛好，總是配合我，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但William博士坐在那裡的樣子，那種無聊的、漫不經心的、有點老花眼所以把報紙拿遠一點的樣子，不像是為我準備的，不像是在等我走出去，更像是他真的只是在家裡看報紙，完全不知道這個房間裡有人。
我的手放在門把上。放了很久。手心有點潮，我沒有動，就那樣握著那個門把，感受著它的溫度，感受著腦子裡那些萬一還在轉，感受著時間在一秒一秒過去。
如果我出去，有可能永遠出不去。
如果我不出去，Noah回來，我繼續在這裡，繼續下一個夢境，繼續下一個，沒有盡頭，沒有出口，就這樣下去。
這時我想起爸爸，爸爸或許也一直在等待我回去。
手把門就這樣推開了。
走廊是真實的，腳踩在地板上，聲音清楚，燈光是普通的白熾燈，有一點點暖的偏差。我走出去，往客廳方向走，腳步聲很輕，但還是有聲音。
William博士在沙發上動了一下，抬起頭，看見了我。
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我預期的任何一種。不是平靜，不是假裝驚訝，是真的愣住了，那種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件事會發生的愣，眼鏡差一點從鼻樑上滑下來，報紙掉在茶几上，他站了起來，嘴動了一下，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看著我，又看了一眼那個房間的方向，又看回我。
後來發生的事，我記得的不是很完整。
有人來了，有人問了很多問題，有人帶我去做了檢查，有人打了很多電話。中間有一段時間我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我不確定那是醫院還是別的地方，不確定我有沒有睡著，也不確定睡著之後發生了甚麼。
然後也見到了爸爸。他站在門口，看見我，甚麼都沒有說，就走過來，抱住我，很用力，我感覺到他的手在我背上，感覺到他的肩膀，感覺到他的呼吸有一點抖，是那種用力忍著的抖。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就那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慢慢回到了某種平靜。不是一下子回到的，是慢慢的，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生活重新有了節奏，有了早晨，有了早餐，有了上學，有了回家。
那天早上，我像平時一樣坐在餐桌前，麵包，煎蛋，一杯牛奶，溫度剛剛好。
客廳的電視開著，是爸爸的習慣，聲音不調太低，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穩清晰，一句接一句。
"……本臺記者跟進報道，早前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的少女失蹤案已於近日宣告破案。少女被證實曾被困於一臺實驗性夢境裝置長達數週，期間意識完全脫離現實。涉案的NoahHale已被警方逮捕，其父、夢境裝置發明人WilliamHale博士在獲悉兒子擅自使用裝置後主動向警方舉報，並全力配合調查。少女現已獲救，身體狀況穩定。政府相關部門已就此宣佈，即時禁止任何形式的夢境感知裝置的研發與測試，並將就相關法規展開立法……"
我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話，手裡拿著那杯牛奶，沒有喝。
爸爸從廚房走出來，在對面坐下，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今天天氣不錯，等會要不要一起出門？"
"嗯，"我說，"再吃一會兒。"
他點了點頭，低頭喝咖啡，電視裡的新聞換了一條，開始說別的事。
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是那種普通早晨的光，不強，有一點暖，照著麵包，照著煎蛋，照著那杯溫度剛剛好的牛奶。
故事就這樣完美結束了。
……又或許，這也只不過是另一場夢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