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The Crack in the Door
又是這個房間。
意識回來的時候，我是躺著的，背貼著那層薄薄的柔軟材質，天花板是白的，燈光是白的，安靜得只有我自己的呼吸。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把四周看了一遍。
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那臺裝置，那組控制裝置。
一模一樣。還是這裡。
Noah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看著我。他坐得很隨意，一條腿搭著，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他看見我坐起來，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等著。
我看著他，沒有開口。
"你不累嗎。"他先說了，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沒有回答。
"一直抵抗，一直跑，一直找出路，"他說，"你不累嗎。"
"累，"我說，聲音有點啞，"但那又怎樣。"
他看著我，"那你為甚麼不停下來。這裡有你想要的一切，你媽媽在這裡，可以隨時見到她，不用失去，不用每天醒來發現她不在了。外面能給你甚麼，是這裡給不了的？"
"外面是真實的。"
"真實有甚麼好，"他說，不是反問，是真的在說，"真實讓你失去了她。這裡不一樣，這裡你可以選擇留住你想留住的。"
"這不是選擇，"我說，"我根本沒有機會選，我是被困在裡面的。"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自己走進來的。"
"我不知道出不去。你知道的。"
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我。
"你說的那些，你真的相信嗎，還是隻是說給我聽的。"
他停了一下，"我相信。因為我也經歷過。"
"甚麼？"
"九歲，"他說，聲音沒有變，但慢了一點，"她走的時候我九歲。我爸爸那之後花了很多年研究那臺裝置，他跟我說是為了科學，為了研究人類的感知，但我後來才明白，他是為了我。他想讓我能再見到她，哪怕只是在夢境裡，哪怕只是一次，他想讓我不用帶著那個遺憾。"
他看著我，"所以我懂你。我比任何人都懂那種感覺，每天醒來有一秒以為她還在，然後想起來她不在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看著他，"所以你就把我困在這裡，用這個來說服我留下來。"
他沒有回答。
"Noah，"我說，"你一開始告訴我，走出出口就能回到現實，那是騙我的對嗎。走出去根本不是回現實，只是進入下一個夢境而已。"
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那個沉默已經是答案了。
"你沒有權利替我決定我要不要留在這裡，"我說，"不管你的出發點是甚麼。"
他還是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
"Noah，快去沖涼準備一下，待會兒要出門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隔著門，很清楚。我愣了一下，那個聲音很熟悉，是在某個地方聽見過的，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
Noah站起來，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知道了。"然後他轉回來，看著我，語氣變得很平，是那種把話說清楚的平，"我出去一段時間。你聽好，這是一場測試，如果我回來的時候你還在這個房間裡，我會讓你真正離開夢境。但如果你擅自離開了這個房間，"他停了一下，"你就再也出不去了，每一次以為自己出去了，其實還是在裡面。"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Noah。"門外那個聲音又來了，有一點不耐煩，"快點。"
"記住，這是一場測試。"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走向門口，推開門出去了。
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細細的縫，從縫裡透進來走廊的燈光，還有外面的聲音，走動的聲音，電視機開著的聲音，和一個有人在裡面生活的家的聲音。
我坐在裝置上，看著那條門縫。
那個聲音，我在哪裡聽見過。
然後我想起來了。
禮堂。那場講座。臺上那個穿著簡單西裝的人，聲音沉穩，說的是人類的感知和大腦構建的世界。
William Hale博士。
Noah的爸爸。
我從裝置上慢慢下來，走到門邊，把眼睛貼近那條門縫，往外看。
走廊，然後是一個客廳。沙發，茶几，電視開著，聲音不大。
沙發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頭髮有點白了，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低頭在看，姿勢很放鬆，是那種在自己家裡待久了的、完全放鬆下來的樣子。
William Hale博士坐在那裡，翻了一頁報紙，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