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The Sign
走廊比那個白色房間亮一點。
燈管嵌在天花板裡,光線是白的,均勻的,走廊兩側是牆,沒有窗戶,地板是那種很硬的材質,腳步聲踩上去會有迴響。Sarah走在前面,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那兩個人跟在我後面,整個隊伍往走廊盡頭的方向走。
我跟著走,看著Sarah的背影,看著走廊兩側的牆,看著前方還沒有走到的地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不知道該說它是真實的還是假的,因為真實和假的在我這裡已經失去了那條線,失去太久了,我已經不記得那條線原本畫在哪裡。
走了一段,Sarah在前面說,"快一點,越快越好。"
我加快了腳步。
走廊在某個地方拐了一個彎,我們跟著拐過去,前面又是一段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關著的,門縫下面透出來一點光。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
很輕,很遠,像是從走廊某個角落漫出來的,輕到幾乎可以被腳步聲蓋住。
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的腳步停了。
不是我讓它停的。
那段旋律落進耳朵的瞬間,腦子裡有甚麼東西一下子空了,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聲音同時按了靜音,走廊裡的腳步聲、燈管嗡嗡的背景音,全部退到很遠的地方,只剩下那段旋律,清清楚楚,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落下來。耳朵裡有一種很輕的嗡鳴,像是身體對某件重要的事情做出的反應,不是痛,不是響,就是那種嗡,提醒你注意。
不對。
不是那種"哪裡聽起來有問題"的不對,是另一種,是那種有甚麼東西在提醒你的感覺,像是有人輕輕拽了你一下,讓你停下來,讓你注意一件你差點就錯過的事。
我站在那裡,腦子開始轉。
Sarah為甚麼一直要快。從她進那個房間開始,就一直在說越快越好,走,我們走,外面的人在等,快一點,每一句話裡都帶著那種急。但她沒有解釋為甚麼要快,我也沒有問,我只是跟著走,跟著走,跟著她往那扇門的方向走。
那扇門。
我的視線往盡頭那扇門撇過去,就那一眼,然後我愣住了。
門縫下面透出來的那一點光,不是普通的走廊燈光,是那種帶著一點不穩定的、淡淡的光暈,是我認識的,是我見過太多次的,是每一次夢境裡那扇出口門邊緣的那種光。
我把那道光看了一秒,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慢慢對上了。
如果那扇門是出口,那她一直催我快點走過去,是因為時間快到了。不是因為爸爸在等,不是因為要去做身體檢查,是因為要讓我在時間到之前穿過那扇門,讓我以為我回到了現實,但其實只是又一個新的夢境的開始。
旋律還在那裡,輕輕的,哼——哼哼——哼——哼——哼哼——。
媽媽在告訴我,停下來。
"Elena?"
Sarah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我看見她轉過身,看向我,嘴在動。
她往回走了幾步,走到我旁邊,"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看著她,甚麼都沒有說。
她皺了一下眉,伸出手,往我肩膀的方向靠過來。
我的手動了。
不是想好了才動的,是手先動了,在她的手碰到我之前,我側開身子,同時伸手,抓住了她腰間的槍套,把那把槍抽出來,退後兩步,把槍口對準了她。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Sarah停住了,手還舉著,表情變了,那種職業性的平穩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了真實的、沒有預料到這件事會發生的驚訝。後面那兩個人也停住了,有人手往腰間移了一下,Sarah迅速側過頭,"不要動。"
然後她重新看向我,慢慢把手放下來,聲音降低了,"Elena,把槍放下,冷靜一下。"
我兩手握著那把槍,槍口對著她,手在抖,不是很厲害的那種抖,是那種用力撐著的時候肌肉會有的輕微顫動。
"這裡是現實,"她說,語氣很穩,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你已經出來了,我們是來救你的,你爸爸在外面等著你,你現在做這個會傷到人的,把槍放下。"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經歷了很多,"她說,慢慢往前移了半步,"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任何人,但你現在需要相信我,這裡是真實的,我是真實的,槍是真的,如果走火了會出事的,把槍放下來。"
我的手還在抖。
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每一句都有它的道理,每一句都在試圖把我拉回到那個相信她的地方,而那個地方距離我只有一步,只要我鬆開手,只要我把槍放下來,我就站回那裡了。
她又往前移了一點,"Elena,"她的聲音更輕了,"你爸爸叫Michael,他今年四十三歲,他在外面,他一直在等你,你只要走出這扇門,你就能見到他了,把槍放下來。"
我的手開始慢慢往下。
她的眼神跟著我的手移動,肩膀微微鬆了一點,又往前移了半步,"對,就這樣,放下來,沒事了。"
我閉上了眼睛。
手把槍舉了起來。
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