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Driftwood
衝進來的是兩個人。
他們進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往四周看，快速的，職業性的，把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掃過一遍，確認了甚麼，其中一個對著門口的方向點了點頭。
然後是第三個人走進來。
是一個女的，年紀比我想象中年輕一點，穿著深色的外套，頭髮扎著，走進來的時候步伐很穩，沒有那兩個人的那種緊繃感，更像是已經預期到會看見我坐在這裡。她走到裝置邊上，在我面前停下來，沒有站著，而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我的視線差不多高。
"Elena？"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叫Sarah，"她說，"我們是來接你回去的。"
我繼續看著她，沒有反應。
她沒有因為我不說話就停下來，只是繼續說，語氣很平，像是在做一件已經想好要怎麼做的事。"你爸爸Michael在大概三個星期前報警說你失蹤了，我們從那時候開始調查，追查了很久才找到這裡。"
三個星期。
那個數字落下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在心裡把它放了一放。三個星期。我沒有辦法估算我在裡面待了多久，時間在夢境裡是失效的，但三個星期，是一個很具體的數字，具體到讓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你爸爸叫Michael，"她說，"他現在在外面，在等你。"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停，繼續說，"這臺裝置的持有人NoahHale已經被我們控制，他的父親WilliamHale博士正在配合調查。我們現在需要帶你出去，先做一個身體檢查，確認你的狀態。"
每一句話都有名字，都有細節，都是可以被驗證的那種具體，不像是夢境會給出來的那種模糊的滿足感。夢境給我的東西總是剛好，總是我想要的，總是不需要我去質疑，但她說的這些，三個星期，Michael，NoahHale，這些詞落下來的方式是有重量的，是那種資訊密度很高、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方式。
但我還是沒有動。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很難相信我說的，"她說，"你經歷了很多，我們大概瞭解一些，不是全部，但我們知道那臺裝置會讓人產生非常真實的感知，會讓人分不清裡面和外面。"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所以你現在不確定這裡是不是真實的，對嗎。"
我看著她。她說對了。
"我沒有辦法用一句話讓你相信，"她說，"我只能告訴你，你現在看到的、感覺到的，是真實的。這個房間是真實的，我是真實的，外面等著你的人是真實的。"
"你之前也以為自己出來了，"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是很久沒有說話的那種，"不止一次。"
她沒有否認，"我知道。"
"每一次都以為是真的。"
"我知道，"她說，"但你現在感覺一下，這一次和那些次，有沒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那裡，感受了一下。
那些以為是真實的夢境，每一個都太順了，太剛好了，想要甚麼有甚麼，一切都在配合我，就連不好的事情也是按照某種邏輯出現的，像是在演一個劇本。但這裡，這個房間，甚麼都沒有給我，沒有任何東西剛好，沒有任何人在配合我，她說的那些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這種不確定的感覺，反而是我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夢境不會給我不確定感。夢境只會給我我想要的。
"你爸爸，"她說，聲音輕了一點，"一直在外面。從我們找到這裡開始，他就一直在外面，沒有回去過。"
我抬起頭看她。
"他讓我告訴你，"她說，"說他在，讓你別怕。"
眼眶發熱。
不是因為我完全相信了，是因為那句話太像他了，太像他會說的話，不是很華麗的安慰，就是說他在，讓你別怕，簡單，直接，是那種不需要想很久就會說出來的話。夢境可以造出任何場景，可以造出任何對話，但那種感覺，那種聽到一句話就知道是那個人會說的感覺，我不確定夢境能不能造出來。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就算這裡又是夢境，"我最後說，"我還能怎麼樣。"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看著我，等著我自己把那句話說完。
"至少跟著走，"我說，"是一個機會。"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好，我們走，越快越好，外面的人都等了很久了。"
語氣還是平的，但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急，像是有甚麼事情不能拖，像是時間比我以為的更重要。她往門口的方向側了一下身，給我讓出了一條路。
我從裝置上滑下來，腳踩到地板上，那種涼意從腳底滲上來，是真實的。我站了一下，腿有點軟，像是用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被要求重新運轉，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我往門口走，經過那臺裝置的時候，手指在它的邊緣輕輕蹭過去，那層柔軟的材質的觸感還是一樣的，不冷，不硬，和第一次觸碰時完全一樣。就是這個地方，就是這裡，所有的事情從這裡開始。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臺裝置就那樣放在房間中央，安靜的，沒有任何運轉的跡象，像一件被丟下的東西，像是從來沒有被使用過，也像是甚麼都結束了。
"Elena，"Sarah在門口說，"我們快點走吧。"
我轉過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