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mptied
意識回來的方式這一次不一樣。
不是那種突然切換的感覺,不是一下子就在了,而是很慢很慢地往上浮,像是從很深的水底,一點一點往光的方向走,走了很久,才終於到了水面。
我沒有立刻睜開眼。
先感覺到的是身體的重量。不是那種飄的感覺,是真實的重量,是背部貼著某個平面、那個平面的形狀和質地都清清楚楚壓在背上的感覺,是手臂的重量,是腿的重量,是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的重量,一切都很具體,具體到有點陌生。
然後是氣味。乾淨的,有一點點金屬的氣息,還有某種說不清楚是甚麼的味道,像是某種機器長時間運轉之後留下來的,就在我周圍,不濃,但很清楚。
然後是安靜。不是夢境裡那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安靜,是真實的安靜,是一個封閉空間裡沒有任何多餘聲音的安靜,只有我自己的呼吸,清清楚楚。
我慢慢睜開眼。
白色的天花板。燈嵌在裡面,光線很平,很均勻,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陰影。我盯著那片白色看了一會兒,讓視線慢慢對焦,讓腦子慢慢追上來。
然後我往旁邊看。
那臺裝置就在我身下,我躺在它上面,接觸的地方是那層薄薄的柔軟材質,是我認識的,是第一次的時候就認識的。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那組控制裝置,那幾條細細的連線線,整個房間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乾淨的,封閉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Noah不在這裡。房間裡只有我。
我躺在那裡,沒有動,就看著這個空間,看了很久。
這該不會又是夢境給我的新希望吧。
不是第一次這樣想了。醫院是這樣,教室是這樣,每一次以為自己回到了現實的地方都是這樣,這個念頭已經出現過太多次,多到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只要我醒來,只要我睜開眼,那個念頭就會自動浮出來,像是一道沒有辦法關掉的警報。
我把那個念頭放在那裡,沒有去驗證,也沒有去否認。
喉嚨還是乾的,是哭過之後的那種乾澀,吞了一下口水,喉嚨裡有一點刺。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上有一點發紅,是掃桌子的時候蹭到了甚麼,那個紅印還在。我盯著那個紅印看了一會兒,在夢境裡受的傷,到了這裡也還留著,我不知道這說明甚麼,也沒有力氣去想它說明甚麼。
我慢慢坐起來,背離開裝置,脊背有一點酸,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之後肌肉會有的那種反應。我坐在裝置上,雙腳懸在半空,沒有踩地,只是坐著,看著正前方那面白色的牆。
我不知道這裡是不是真實的。我不知道我有沒有真的出來。
如果沒有,如果這也只是另一個夢境,那我接下來還要經歷甚麼。還要被切換多少次,還要在多少個不同的地方醒來,還要用多少次力氣去告訴自己也許這次是真的,然後發現還是不是。
如果有一天,那個力氣也用完了呢。
眼眶開始發熱。
我沒有去擦,只是坐在那裡,讓那種熱慢慢積起來,積到眼淚掉下去,沿著臉頰,滴在手背上,溫的。我看著那滴眼淚落在手背上的那個地方,看著它慢慢被面板吸收,消失掉。
是不是就這樣了。
是不是我就要一直困在這裡,一個夢境又一個夢境,沒有盡頭,沒有出口,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哪裡,沒有任何辦法讓我回去,就這樣下去,就這樣一直下去,直到某一天我連自己叫甚麼都忘了,連外面有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眼淚又掉下來一顆。
爸爸現在在哪裡。
這個念頭浮出來的時候,胸口被甚麼東西攥了一下,很緊,很具體。他現在在做甚麼,他知不知道我在這裡,他有沒有在找我。我腦子裡浮出一個很具體的畫面,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聲音不調太小,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看過去,不是我的訊息,他把手機放下,重新看電視,但眼神已經不在畫面裡了。他不會說甚麼,他從來不會說,他只是等,等著那扇門再被推開一次,等著確認我還在。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了。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就在那一刻,門外傳來聲音。
很嘈雜,是那種很多人同時在走動、同時在說話的聲音,腳步聲密集,還有甚麼東西和牆壁或者地板碰撞的聲音,急促的,帶著某種目的性,不像是隨機經過,像是正在往某個方向趕。那些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一下子打破了這個房間裡的安靜,讓我猛地抬起頭。
我盯著那扇門,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知道是甚麼人,不知道是來做甚麼的,不知道這是真實的還是夢境造出來的又一次"希望"。但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有人在喊甚麼,我聽不清楚內容,但那個方向是對的,是朝著這裡的。
然後,門被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