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Rock Bottom
這次醒來的地方是一間咖啡廳。
不是很大的那種，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木桌，有人在低頭看書，有人在聊天，角落裡有輕柔的背景音樂，空氣裡飄著咖啡的氣味。下午的光從窗外斜進來，把桌面照出一塊一塊溫暖的光暈，看起來很安靜，很日常，是那種你走進去就會不自覺放鬆下來的地方。
我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空間。
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桌上擺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對面的椅子是空的，像是在等我坐下來，等我點一樣東西，等我假裝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等我配合這個夢境繼續演下去。
我走進去，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
桌上除了那杯咖啡，還有一個小小的糖罐，一個紙巾座，一根攪拌棒。我低頭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甚麼都沒有做。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第幾個夢境裡了。
從媽媽的場景被切走之後，我經歷了多少個地方，我數不清楚，因為我已經不想數了。每數一次就是在提醒自己還在裡面，提醒自己那個數字只會越來越大，不會停下來，不會歸零，不會變成我想要的那個答案。
我拿起那根攪拌棒，在咖啡裡攪了一圈，看著那個漩渦慢慢散開，慢慢平息，重新變成一杯平靜的咖啡，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窗外有人走過，有孩子在跑，有人騎車經過，鈴鐺響了一下，消失在遠處。所有的聲音都很正常，正常得讓我覺得噁心。
我坐在那裡，看著那杯咖啡，看著窗外那些走過來又走過去的人，感覺到胸口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積，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是那種被困住太久、被同一件事一遍一遍重複、再也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感覺，像是一個封閉空間裡的氣壓，越積越高，高到某個地方就會有甚麼撐不住。
我把攪拌棒扔到桌上。
那一下發出的聲音比我預期的響，旁邊有人抬起頭看了一眼，我沒有理他，只是坐在那裡，感受著那個聲音在空氣裡散掉之後留下的那一點點發洩感。
我伸手，把桌上的紙巾座推到一邊。
然後是糖罐。
然後是那杯咖啡，我的手碰到杯子的時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我把它掃到地上，杯子落地的聲音很響，咖啡灑出來，在地板上擴散開，深褐色的，很快往四周蔓延。
整個咖啡廳安靜了一秒。
我站起來，椅子被我往後推開，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走到旁邊一張空桌前，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杯子、碟子、叉子，嘩啦一聲，摔在地板上，有的碎了，有的彈開，聲音很大，很亂，很真實。
"小姐——"
有人走過來，我轉過身，對著那個走過來的服務員，對著整個咖啡廳，對著這裡所有的人，用我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喊出來：
"我要出去！"
聲音在那個空間裡炸開，彈回來，又散出去，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是看著我。
"我要出去！"我又喊了一遍，聲音有點破，帶著哭腔，"你們聽見了嗎，我要出去，我不想待在這裡，我要出去！"
我的聲音開始抖，最後幾個字已經說不清楚了，只是聲音，只是喊，把胸腔裡積了不知道多久的那些東西用力往外推，推出來，推到這個咖啡廳裡，推到這些不是真實的人面前，管它有沒有用，管它有沒有人聽見，先推出來再說。
喊到最後，聲音斷掉了。
不是因為我停下來，是因為喉嚨裡沒有了，那些東西推完了，剩下的只有喘氣，急促的、帶著哭音的喘氣，一口一口，像是剛從水裡浮上來的人。
我的腿軟了，我直接坐到地上，背靠著桌腿，把腿抱進懷裡，臉埋進膝蓋，哭出來了。
不是剛才那種喊叫，是那種徹底的、甚麼都不管的哭，眼淚掉下去沾在褲子上，鼻腔裡一片酸，肩膀聳著，身體跟著一起顫，我抱著自己的腿，蜷在那裡，就那樣哭。
【檢測到嚴重偏差】。
【系統嘗試修正……失敗】。
【再嘗試……失敗】。
【再嘗試……失敗】。
【再嘗試……失敗】。
眼淚還在掉，喉嚨裡還是那種哽住的感覺，我沒有抬頭，沒有站起來，抱著腿蜷在那裡。
然後，光慢慢暗了下去。
不是突然斷掉，是慢慢的，像是有人把亮度一格一格往下調，咖啡廳的顏色慢慢褪去，聲音慢慢變遠，地板的涼意慢慢消失，一切都在慢慢收走，比以往每一次都慢，但結果是一樣的。
我還抱著腿，還在哭，就被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