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No Doubt
那件事在腦子裡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來它還在,和昨天放在那個位置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因為睡了一覺就變淡。
今天放學了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番茄炒蛋、歷史課、英語課、路口那輛白色的車。四件事,分開來看每一件都有解釋,放在一起就解釋不了了,因為這個世界滿足我的頻率太高了,高到不像是巧合的正常分佈,更像是某種規律。
但感覺不像是結論。我需要一個測試,一個我自己能看懂、邏輯上說得通的測試。
我在床上想了大概二十分鐘,才想出來一個方法。
那天下午,我從抽屜裡翻出了一副撲克牌,是很久之前買的,有幾張角有點折,其他的還好。我把整副牌洗了很多次,洗到我完全不知道哪張在哪裡為止,然後從裡面隨機抽出四張,背面朝上,一張一張排在桌上,不讓自己看牌面。
四張牌背面朝上擺在那裡,我不知道它們是甚麼。
然後我閉上眼睛,讓腦子裡隨機冒出四個數字,不去挑選,就是第一個想到的。方塊七、黑桃三、紅心J、梅花二。我把這四個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確認記住了,然後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四張背面朝上的牌。
現在,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在讀取我的念頭,那這四張牌應該是方塊七、黑桃三、紅心J、梅花二,順序也一樣。
我伸手翻開第一張。
方塊七。
我沒有動,盯著那張牌看了一秒,然後伸手翻第二張。
黑桃三。
胸口有甚麼東西開始收緊,但我沒有停,繼續翻第三張。
紅心J。
我把手放在第四張上,停了一下。手心有一點潮,我感覺得到。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牌翻過來。
梅花二。
我就那樣坐在那裡,看著桌上排成一排的四張牌,方塊七、黑桃三、紅心J、梅花二,和我事先在心裡默唸的一模一樣,順序也一樣。
房間很安靜。
我沒有立刻動,只是看著那四張牌,把剛才發生的事情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牌是我自己洗的,洗了很多次,隨機抽出來背面朝上放著,我在翻牌之前不可能知道那四張是甚麼。我在心裡想的四個也是隨機冒出來的,不是特意挑的。這兩件事本來應該是完全獨立的,可它們對上了,不是一張對上,是四張全部,順序也一樣。
四張全部對上的機率,我在腦子裡粗略算了一下,是一個非常非常小的數字,小到巧合這個詞放在這裡完全失去了意義。
我慢慢把那四張牌收起來,放回牌盒裡,把牌盒推到桌子一邊。
然後我在椅子上坐著,讓這個結論在腦子裡慢慢穩定下來。
我還在夢境裡。
這一次不是感覺,不是直覺,是一個我自己設計的測試給出來的結果。夢境知道我要想甚麼,甚至在我想之前就已經把答案放好了。這不是它在讀取我的念頭,是它對我的一切已經瞭如指掌,包括我以為自己是隨機產生的那些念頭。
然後另一個念頭跟著浮出來,這說明Noah給我的規則可能是錯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成形的時候,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以為我已經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真的把它擺在面前的時候,才發現想到和接受是兩件事。Noah知道那臺裝置的真實規則,他爸爸發明了它,他自己用過。他給我說的那些,出口、時間、新夢境、不會困住,那些解釋讓我覺得安心,覺得有退路,我帶著那些規則進去,每一次穿過那扇門都以為自己出來了。
可我現在站在這裡。
我在這裡已經多久了。爸爸、學校、Ashly,這些東西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夢境給我搭出來的,這些問題我不敢往下想,一想就像踩空了一級臺階,整個人往下墜一截。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強行按下去,不是因為不重要,是因為現在想這些沒有用,會把自己想垮,而垮掉之後甚麼都做不了。
我在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等呼吸穩回來,然後站起來,往學校方向走。
Noah不在學校裡,但他爸爸是做講座的人,學校知道他,行政那邊應該留有聯絡方式。我不一定能直接要到,但我需要一個方向,需要把注意力放在一件可以做的事上,不然我沒有辦法繼續走路。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保安看了我一眼,"放學了還回來?"
"忘了拿東西。"我說,走進去。
教務處還開著,裡面有兩個老師在,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整理文件。我走到門口敲了一下,那個在整理文件的老師抬起頭來,"有甚麼事?"
"老師,"我說,"之前我們學校有個講座,講科技的,那個講師我想再問他一些問題,可以幫我查一下聯絡方式嗎?"
老師皺了一下眉,"這個我們一般不提供給學生,你有甚麼問題可以透過學校轉達。"
"好,"我說,"那可以幫我轉達嗎?我想問他關於他研究方向的事,是跟我的一個課題有關。"
老師看了我一眼,"你叫甚麼名字,哪個班的?"
我告訴了她,她在電腦上找了一下,然後在一張便條紙上寫了幾個字,把它折了一下,遞給我,"這是學校對外聯絡的郵箱,你把你的問題發過去,我們會幫你轉達,有沒有迴音要看對方。"
我接過來,道了謝,出去了。
走出校門,我把那張便條紙開啟,看了一眼,然後收進口袋裡。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我沒有力氣失望,只是把它收起來,告訴自己這是一個開始。
路燈剛剛亮起來,把地面照出一塊一塊暖黃的光暈,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都是放學放工往家走的,每個人都往自己的方向走,腳步很穩,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去哪裡。我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裡,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
我想起一件事,想起Noah第一次在禮堂外面跟我說話,那是開學沒多久,他站在門口問我覺得講座怎麼樣,之後的幾次,每次他出現,都是他主動找到我,從來不是我去找他。
那現在,如果他不來,我怎麼找他。
我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沒有答案。
然後另一個念頭浮出來,讓我在原地停了一秒。
我在這個夢境裡想要的東西都會出現。那如果我想見到Noah,他會不會也出現。但如果他出現了,那個Noah是真實的,還是夢境替我造出來的一個版本。這兩件事的區別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不敢輕易用這個方法,因為如果我見到的是一個假的Noah,他告訴我的任何事情都沒有意義,包括出口在哪裡,包括怎麼離開。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往前走,邊走邊想別的辦法。
腦子裡其實已經有點轉不動了。我沒有讓自己停下來,只是繼續走,一步一步,先走回家,其他的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