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Anomaly
那件事在我腦子裡放了一晚上。
不是很激烈的那種放，不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只是睡前那段時間，躺在床上，腦子還沒有完全停下來，它就會悄悄浮出來，停在那裡，然後我告訴自己沒甚麼，翻個身，睡著了。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它還在，就像一個書籤夾在某一頁，你合上書，第二天開啟，它還在那裡，位置一分沒動。
我沒有跟任何人說。
不是因為不信任誰，只是這件事說出來很難聽起來像一件正經的事。"我朋友剛好拿了我心裡想的那道菜給我，但我沒有開口說"，這句話說出去，任何人的第一反應都會是"巧合而已"，我自己的第一反應也是這個，可問題是巧合這個詞放在這裡沒有辦法讓我真的放心，只是讓我暫時找到一個地方把這件事擱著。
第二天上午，我在上課的時候做了第一個測試。
想法是這樣的：如果這只是巧合，那這種事不會一直髮生。如果它不是巧合，那我應該能重複出來。測試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在心裡想一件具體的事，一件足夠小、足夠日常、但又不是別人能輕易猜到的事，然後等著看會不會發生。
我選了一個很具體的事情：希望今天的歷史課不要默寫。
歷史老師這學期幾乎每節課都會抽查，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習慣，沒有任何理由這節課會例外。我在心裡把這個念頭過了一遍，沒有說出來，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就只是想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記筆記。
歷史老師走進來，把書放到講臺上，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我們不默寫，直接上新內容，上次的部分你們回去自己複習。"
我的筆在紙上停住了。
教室裡有人小聲歡呼，有人在旁邊說"今天運氣真好"，Ashly朝我挑了一下眉，我對她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目光落回筆記本上。
我在心裡很快把這件事拆開來看。歷史老師也會有不默寫的時候，這不是沒有先例，上週就跳過了一次。我碰巧在那節課之前想了這件事，不代表是我的"想法"讓這件事發生了，更可能只是我想的方向和結果剛好一致。這叫做確認偏差，我在某個地方看到過這個詞，意思是你開始注意某件事之後，你的大腦會自動篩選出那些符合你預期的資訊，忽略不符合的，讓你以為它發生的頻率比實際上更高。
我重新拿起筆，繼續記筆記。
但我沒有停止測試。
第二個測試是在午飯之後。我坐在教室裡，趁著午休的空檔，在心裡很認真地想了一件事：希望下午第一節課是自習。下午第一節本來排的是英語，英語老師從來不會臨時改成自習，這學期還沒有發生過一次。我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確認了一下，然後閉上眼，裝作在午休。
十分鐘後，班長走進來，站在講臺前，說英語老師今天臨時有事，下午第一節改成自習，作業是把課本第幾頁的練習做完。
我睜開眼，看著班長，聽他把話說完，然後看著他走出去。
旁邊有人已經開始聊天，有人把頭埋回臂彎裡繼續睡，教室裡的反應都很正常，沒有人覺得這件事有甚麼問題，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臨時調課。
我坐在那裡，沒有動。
這次解釋起來比上次難了一點。英語老師確實會有臨時有事的時候，但這學期還沒有發生過，而且這次的時間點和我剛才想的事情之間的距離只有十分鐘。我努力在腦子裡給它找一個合理的位置：也許老師今天臨時有事是真實發生的，我剛好在那之前想到了這件事，兩件事在時間上離得近，讓我誤以為有關聯。這還是確認偏差，還在那個解釋框架裡。
這個解釋是能說通的。
我把它接受下來，拿出作業本開始做英語題。
第三個測試是我自己都沒有完全預料到的，不是在學校裡，是放學回家的路上。
我走到那個路口，等紅燈。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在心裡想了一件事：如果對面那輛白色的車在燈變綠之前先往左轉走，那就算是第三次。
這個條件是我隨機想的，沒有任何依據，那輛車停在對面，從它停的位置來看，往前直行才是最自然的方向，往左轉要多繞一段路，沒有明顯理由。我盯著那輛車，燈還是紅的，還有十幾秒。
就在燈變綠的前一刻，那輛白色的車往左轉走了。
我站在路口，等著對面的行人透過，然後走過去，繼續往家走，步伐和平時沒有區別。但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安靜不下來了，不是很激烈，是那種很平的、很穩的、像是某個一直在等結果的部分終於收到了訊號的感覺。
到家之後，我把書包放下，在書桌前坐了很久，甚麼都沒有做。
三次。
歷史課沒有默寫，英語課改了自習，還有那輛車。前兩件我都找到了解釋，雖然那些解釋讓我不完全滿意，但它們在邏輯上是站得住腳的。第三件解釋起來最難，因為那個條件是我隨機設的，沒有任何人能知道，那輛車沒有理由往那個方向走，可它就是走了。
我在心裡把這些事情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天在食堂，我沒有說出來，Ashly就把番茄炒蛋推過來了。這是第零次，在我開始主動測試之前就已經發生了。
一共四次。
我把椅子轉向窗外，看著樓下的街道。這個時候傍晚的光把路面染成了暖橙色，有人騎車經過，有孩子在路邊跑，一切都很正常，很真實，是我每天都會看見的景色。
但有一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再繞開了。
如果這裡不是現實，那甚麼才是？
我在心裡把這個問題放下去，感受了一下它落在那裡的重量，然後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需要做一個它沒有辦法碰到的測試。
一件只存在於我腦子裡、跟外部世界完全沒有接觸的事，一件就算是巧合也不可能剛好一致的事。我把這個念頭放在心裡，開始想那件事應該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