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Anchor
意識是慢慢回來的。
不是一下子清醒，而是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像是潛在水裡太久，終於開始朝著水面走，一點一點靠近，靠近，然後光出現了，然後聲音出現了，然後是身體的重量，是背部貼著某個平面的感覺，是空氣進出肺腔時胸口起伏的感覺。
我沒有立刻睜開眼。
先感覺到的是氣味，乾淨的，帶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氣息，在空氣裡鋪得很均勻，沒有來源，也不會變化，只是穩定地存在著，讓人一下子就能判斷出這是甚麼地方。我吸了一口氣，喉嚨有點幹，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也像是睡了很久。
然後是聲音。很規律，一下一下，中間沒有多餘的波動，是某種儀器發出的聲音，節奏穩定，把這個空間裡的安靜襯托得更明顯。
我慢慢睜開眼。
天花板，白色的，一整片，沒有紋理，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燈嵌在中間，光線被壓得很平，不刺眼，但看久了會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時間在這種光裡失去了參照，像是被壓平了，流動不起來。
我眨了兩下眼，視線才完全清楚。
手臂貼著床布，有點涼。我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稍微僵著，但還能控制。我慢慢坐起來，背離開床頭的時候，脊背有一點酸，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之後會有的那種鈍感。腳碰到地板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腳底往上走，從腳踝到小腿，讓腦子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我這才把周圍看清楚。
白色的牆，床邊放著儀器，窗邊的簾子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進來一條，斜的，落在地板上，告訴我外面現在是白天，而且太陽的角度已經偏了，應該是下午了。一束花—，顏色很淡，白色和淺粉混在一起，花瓣沒有完全展開，看起來放了有一段時間了，但還沒有枯，葉子還撐著，只是邊緣開始微微向內卷。
門被推開，護士走進來，目光先往床這邊掃了一眼，看見我已經坐起來，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你醒了？"她靠近，用手電筒快速照了一下我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儀器上的數字，"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會不會頭暈？"
"不會。"
"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嗎？"
"Elena。"
她把記錄板翻開寫了幾筆，然後說，"先別下床，我去通知醫生。"
門關上，房間重新安靜。只剩下那臺儀器，一下一下，把這裡的安靜襯得更深了。
我靠回床頭，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點針孔的痕跡，紅的，很小，周圍面板還留著膠布粘過之後的淡印。我把手翻過來，手心是正常的，沒有甚麼異樣。我慢慢握了一下，又鬆開，動作和平時沒有區別。
腦子裡那段缺掉的部分還在。我能感覺到那個缺口，能感覺到它的邊緣，但往裡看的時候甚麼都看不見，就像是走到一扇門跟前，發現門已經不在了，那個位置只剩下一堵牆。
我沒有再去翻。
醫生進來的時候，我已經重新坐回床上。他做了簡單的檢查，手電筒的光從側面掃過來，讓我跟著他的手指移動視線，又問了幾個問題——名字、年齡、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都答上來了，沒有停頓，也沒有錯誤。他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語氣平穩，"身體狀況基本正常，再觀察一兩天，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會通知你的家人你醒了。"
門再次關上。
我靠在床頭，沒有立刻躺下去，只是在那裡坐著，把這個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再看了一遍。白色的牆，那束花，那杯水，窗簾邊緣透進來的那條下午的光。這裡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是我能辨認的世界裡的東西，沒有任何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過了不知道多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然後門被推開，這次推得很急。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
襯衫的袖口卷著，沒有整理好，頭髮也亂了一點，呼吸有些急，像是一路趕過來，還沒來得及停下來。他走到床邊，眼神先往我臉上掃，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甚麼東西確認清楚，然後手落在我肩上，熱的，有一點力道。
"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會不會痛，想不想吐，醫生怎麼說，甚麼時候醒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根本沒有留出空隙讓我回答。
"爸。"
他停住了。
就那一個字，像是某根繃著的線終於找到了地方放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氣，手還搭著，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掌微微用了一點力，然後又鬆下來。
"你嚇死我了。"他說，聲音低了一點，"我接到訊息的時候……"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只是停在那裡。
我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我沒事。"
他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像是在認真把這三個字一個一個驗證清楚，確認它們是真的，確認我說這話時眼神是穩的，表情是正常的，確認我坐在這裡、手腳都能動、知道自己是誰。過了幾秒，他才慢慢在床邊坐下來，呼吸跟著放緩，肩膀的弧度也稍微軟了一點。
"真的沒事？"
"嗯，真的。"
他點了點頭，這一次像是稍微放下了一點，雖然眼睛裡還有甚麼東西沒有完全散。
我問他，我是怎麼到醫院來的。
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你是在朋友家出事的，"他說，語氣很平，"聽說的是你們在玩一個新型的遊戲裝置，後來裝置突然出現故障，你也不省人事，他們叫了救護車，送過來的時候你已經沒有意識了。"
遊戲裝置。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畫面一閃而過，白色的房間，那臺裝置，接觸面那層薄薄的柔軟材質，還有我閉上眼之前，從上方燈光裡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我沒有說出來，只是聽著。
"醫生說可能是裝置的問題，也可能是你身體一時承受不住，"他繼續說，"那個朋友……他們家裡的大人也來過，來道過歉了，說會處理好。"
我點了點頭。
這個解釋是完整的，每一塊都嚴絲合縫，沒有明顯的漏洞，沒有需要我去追問的地方。那臺裝置在外人解釋起來就是一個"遊戲裝置"，這個解釋完全說得通。我把它接受下來，放在那裡，沒有再去翻它。
他又停了一會兒，像是還有話，在猶豫要不要說。窗簾邊緣的那條光移動了一點，下午的時間在慢慢往後走。
"你小時候也這樣過一次，"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一點，"發燒，燒得很厲害，整天都沒甚麼反應，叫也叫不醒，我守在醫院裡，哪裡都不敢走，就坐在那裡等。"
他停了一下，"結果你第二天就跟沒事一樣，跑來跑去，嚷著要吃東西，把我和你媽都嚇得不輕。"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回憶帶來的笑，帶著一點遙遠，也帶著一點別的甚麼，"你媽那時候還笑我，說我太緊張了，說你命硬，沒那麼容易出事。"
他說到這裡，聲音慢下來。
我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他的鬢角比我記憶裡又多了幾根白髮，坐在這裡的樣子有一點疲，那種疲不是今天剛積下來的，是更長時間裡慢慢積的，只是今天被這件事壓出來了，讓人看見了。
他握著自己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才慢慢開口，"她走之前跟我說過，讓我好好照顧你。"
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說了很多遍了，過到不會再哽住了，只是說出來，輕輕的。"我答應她一定要照顧好你的。"
他低著頭，沒有看我。
我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比我的大，手心有一點涼，我的手包著他的，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穩下來，慢慢握了回來。
"我現在好好的，"我說。
"嗯，"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知道。"
他在那裡又陪了一會兒，窗外的光又往下落了一點，下午快到尾聲了。他起身，說要回去一趟，說是趁午休跑出來的，得先回去交代一下，晚上再來。"給你帶你最喜歡的起司比薩，"他說，"好好吃一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他站起來，在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就那樣看了一秒，甚麼都沒有說，然後才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輕輕的。
房間重新安靜了下來，我靠回床上，身體慢慢沉下去，盯著那片白色的天花板，那盞燈還是一樣的亮度，一樣的白，甚麼都沒有變。窗簾邊緣那一條下午的光還在，慢慢地往旁邊移，是真實的時間在真實地往前走的樣子。
至少現在，一切看起來都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