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Within
我睜開眼的時候,視線先停在天花板上。
白色的燈管橫在上方,沒有閃,亮度很穩。我眨了兩下眼,眼皮有一點沉,視野邊緣從模糊慢慢收攏,聚回來。桌面壓著手臂的那一側有些發麻,我把手往回收了一點,指尖傳來短暫的刺感,像針在面板下跑了一圈,很快散掉。
教室的聲音一點一點回到耳朵裡。翻書聲,筆劃在紙上的摩擦,不遠處有人壓低聲音在說甚麼,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我沒有聽清楚內容,但那些聲音讓我知道自己在哪裡。我深吸了一口氣,教室特有的氣味,粉筆灰和舊書頁混在一起的那種,充進鼻腔,很具體,很熟悉。
"你終於醒了。"
我轉過頭,Ashly側著身子看我,手裡的筆還夾在指間,像是剛寫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她壓低聲音笑了一下,"你剛剛真的睡很久,我還在想要不要叫你,但看你睡得那麼死,又有點不忍心。"
我慢慢坐直了一點,背離開桌面,肩膀傳來一種僵了太久之後重新鬆動的感覺。"我……剛剛睡著了?"
"對啊。"她點頭,"老師講到一半你就趴下去了,一開始還以為你只是閉眼休息一下,結果完全沒動。後來老師點你名字你也沒反應,他瞪了你一眼,不過也沒說甚麼,繼續講課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剛才的那些畫面還在,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一整段連續的經歷,遊樂園的燈光,旋轉木馬轉動時帶起的風,還有爸爸站在那裡微笑說話的樣子,全都留在腦子裡,清晰得不像剛睡醒的殘餘,更像是剛從那裡離開,身上還帶著那裡的溫度。
"你是不是做夢了?"Ashly看著我,"剛剛你表情一直在變,皺著眉,像有甚麼事情很急的樣子。有一刻我都想戳你一下。"
我看著她,那一瞬間幾乎開口了,想告訴她我夢到甚麼,想問她是不是曾經說過那句話,想把腦子裡那些亂成一團的東西理出一條線來,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像是被甚麼按了下去。
"記不太清楚了。"我說。
她"啊"了一聲,有點遺憾,"我每次也是這樣,一醒來就全沒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沒有說話,把視線往教室後方移過去。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空著。
我停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看仔細,又看了一次。那張桌子是空的,桌面乾淨得過分,沒有書,沒有文具,連常年有人使用的桌面應該留下的那種劃痕和汙漬都幾乎看不見,像是一張剛搬進來、從來沒有人坐過的桌子。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那塊桌面被光鋪得很亮,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Noah今天沒來嗎?"我問。
Ashly的筆停住了。她轉過來看我,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誰?"
"最後一排那個,"我說,"一直坐在那裡的。"
她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沉默了一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表情有一點困惑,"那裡本來就沒人坐啊。你在說哪個同學?"
"Noah。"我盯著她,"你沒注意過嗎?"
她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誰,我們班有這個人嗎?"
那一刻,我沒有說話。
桌子就那樣空著,乾淨的,安靜的,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人坐過。我把那個空位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只剩下那塊空桌子在視野裡,白晃晃的,甚麼都沒有。
另一個念頭很輕地浮上來:原來都是一場夢啊。
這個解發布現得很自然,沒有任何掙扎,就那樣落在腦子裡,合情合理,沒有破綻。我把記憶往回翻,講座、走廊、Noah說的那些話,他站在那個路口等我時穿的那件深色外套,那臺裝置接觸面板時的溫度,還有進入夢境之前閉上眼時,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這些記憶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是完整的,不像是拼湊出來的,不像是虛構的。
可那個空位也是清清楚楚的。
"你真的沒事嗎?"Ashly看著我。
"沒事,"我說,"只是睡迷糊了。"
下課鈴響了,椅子被拖動的聲音接連響起,有人開始收書,有人已經站起來往外走。我也站起來,身體沒有任何遲滯,一切都很正常,就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就好像那段記憶只是一場課間的短夢,不需要認真對待。
但我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我們一起往走廊走。走廊比教室亮,人來人往,說話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反彈,變得更密集。Ashly在我旁邊說著甚麼,說下午還有哪幾節課,說昨天的作業她有一題不會做,我應著,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回應的時候回應,表面上一切正常。
但腦子裡有另一條線在運轉。
如果Noah不存在,那之前的一切是甚麼?那臺裝置是甚麼?那些夢境是甚麼?
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紙。那張Noah給我的、寫著地址的紙。它還在,摺痕整齊,小小的,就躺在我的口袋裡。
我把它拿出來,開啟。
上面是空的。
甚麼都沒有。沒有地址,沒有時間,只有一張白紙,乾淨得像從來沒有被寫過。
我的手開始抖。
"怎麼了?"Ashly問。
"沒甚麼。"我把紙塞回口袋,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我們繼續走,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了。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冷靜,想想這是怎麼回事",另一個說"別想了,你瘋了"。
我不知道哪個聲音是對的。
放學的時候,天色開始往下沉,黃昏前最後的光把街道鋪得很暖。我們走出校門,外面的空氣比室內涼了一點,有人騎車從旁邊經過,鈴聲響了一下,消失在前方。
"你今天直接回家嗎?"Ashly問。
"應該吧。"我看了她一眼,"你呢?"
"回家啊,"她說得很自然,語氣輕鬆,"不然去哪。"
"要不要去逛逛?"我隨口問,"附近那條街好像有新開的店。"
"不了吧,我想早點回家,今天有點累。"
我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你不是說過……有時候不太想那麼早回去嗎?"我說,"你說家裡有時候很空,你不喜歡那種感覺。"
Ashly停下來轉過頭,眉頭皺了一下,"我有說過嗎?"
"說過,"我看著她,"在學校,早上,你說的。"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一下,是那種不確定時會有的笑,有一點困惑,有一點無奈,"沒有吧?我不記得說過這個,我平時挺喜歡回家的。你是不是聽錯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的表情是真實的。不是在否認,不是在刻意迴避,而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說甚麼,眼神裡沒有一點閃躲,語氣裡沒有一點刻意,就是單純的、很直接的困惑,像是被人問了一個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我下意識在記憶裡找那個畫面。不是模糊的那種,是很具體的一段,早上,走廊,她靠著欄杆,光從側面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說"有時候不太想回家……就是覺得有點空",然後她很快笑了笑,把那個認真打散掉了,像是怕我當真。
我記得那個笑。我記得她當時扯了一下書包帶的動作。我記得那一段走廊的光線。
這不是感覺,是確定。
可她現在站在我面前,用一種完全真實的困惑看著我,告訴我她不記得說過這句話。
我們並排往前走,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地面上,節奏很穩,但我的思緒已經開始跑偏了。腦子裡有些東西在悄悄把幾件事連在一起,夢境、Noah消失的空座位、Ashly否認的那句話,還有一個更大的、還沒有完全成形的念頭,正從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浮。
我慢慢停下來,站在街道中間,讓身邊的人從兩側繞過去。
有甚麼東西不對。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不安,而是一種很具體的、正在成形的認識。
如果我現在還在夢裡……
這個念頭一出來,整條街道突然變得有點不真實。我環顧四周,街道、行人、店鋪、停著的車,一切都在,一切都很正常,但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沒有注意過的東西。那家店的招牌,那輛停在路邊的車的車牌,那個路口的紅綠燈,這些東西我平時每天都會經過,但現在仔細去看,它們好像都停在某一個固定的狀態裡,像是佈景,而不是真實運轉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有點事。"我說。
"現在?"Ashly愣了一下。
我已經轉身了。
腳步落在地面上,一下比一下快,然後變成跑。我沿著街道往前衝,視線不停地在兩側掃過去,越過行人,越過店鋪的招牌,越過停著的車。
出口。Noah說過,如果時間到了還沒有從出口離開,系統會把你送進下一個夢境,然後出口會重新出現。
如果我還在夢裡,出口就應該在某個地方。
第一個路口,我猛地看向左邊。普通的店鋪,普通的行人,甚麼都沒有。往前跑,第二個轉角,往右看,還是沒有。
呼吸開始亂了,不是因為跑步,是胸口裡有甚麼東西在收緊。我沒有停,繼續往前,把每一個可能的位置都掃過去,巷子口,兩棟樓之間的縫隙,門邊暗一點的角落,任何邊緣有一點不穩定的地方。
那個?
我停了一下,走近一看,只是陰影。
那邊那個?
我衝過去,甚麼都沒有,只是牆。
胸口更緊了。如果門會消失,如果時間已經快到了……
我猛地抬起頭,前方不遠處,有一段空間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不是很明顯,只是邊緣的光有一點不穩定,像是哪裡的顏色不太對,和周圍的空氣不完全融在一起,像是某個東西被放在這裡,但沒有被這個世界完全接受。
我盯著那裡看了不到一秒,然後衝過去。
是那扇出口。就在那裡,邊緣的光已經開始變暗了,一點一點往裡收,像是正在慢慢被甚麼東西吸走。
我沒有再看周圍,腳落地的聲音在耳朵裡變得非常清楚,我伸手推開那扇門。
光直接蓋下來。我往前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