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The White Room
那張紙在桌上放了幾天。
我沒有刻意去想它,但每次經過的時候,視線總是會不自覺地停一下。桌上的東西不多,那張紙就那樣放著,摺痕整齊,小小的,看起來毫不起眼,但就是會停在視線裡。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個時間,簡單得不像一件需要認真考量的事。也正因為這樣,反而更難忽視。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也沒有再去找Noah,就這樣一天一天拖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週末。
那天出門的時候,我只是順手把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塞進外套口袋裡。沒有特別去想,也沒有站在門口思考很久,就是拿了,出門了,像是某個決定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被做好了,我只是跟著走。
按照地址往那邊走,一開始路還算熟,便利店、路口、小學的舊校門,都是見過的景色。但走著走著,街道開始變了。人少了,店少了,路兩邊的建築開始拉開距離,不再是那種肩並肩靠在一起的密度,而是一棟一棟獨立的,各自佔著一塊地,各自有各自的院子和圍牆。樹變多了,風吹過去的時候能聽見葉片的聲音,比市區裡那種輕,也比市區裡那種乾淨。
我放慢了腳步。這裡不像是隨便能進出的地方,空氣裡有一種不屬於公共區域的安靜,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來到這裡的人:你需要有個理由才能往裡走。
我停在一個路口,對照了一下地址,應該就在附近了。周圍很安靜,連車聲都消失了,只剩下風和樹葉。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地址指向的地方,和我平時的生活沒有任何交集。不是說那種"哦,原來在這裡"的認知,而是一種更具體的意識,那種感覺來得有點晚,卻來得很清楚。
"你到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頭,Noah從另一側的路口走過來,手插在褲兜裡,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乾淨利落,比在學校時看起來更陌生一點,但語氣還是一樣的平。
"這裡不是最終的地方,"他走近,說,"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具體在哪裡。"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說這句話的方式很自然,不像是在解釋,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的安排。
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條黑色的窄布,在手指間晃了一下,"先遮一下眼睛,不然等一下你可能會對路線太有印象。"他的語氣帶著一點隨意,聽起來像玩笑,但沒有完全像。
我看了看那條布,又看了看他。
那一刻其實很簡單,我可以說不,可以說我不想這樣,可以轉身原路回去,甚麼都不會發生。他沒有催,也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我自己做決定。周圍的樹葉還在響。
我想了一下,然後伸手把那條布接了過來,自己蒙上了眼睛。
視線消失的那一刻,世界一下子變窄了,所有的感知都往其他地方擠。腳下地面的質感變得非常具體,空氣的溫度變得更清楚,風從哪個方向來的也變得很明顯。
"慢一點,"他的聲音在旁邊,很近,"前面有一段路不太平整。"
我點了一下頭,小心地往前走。腳下的地面有點粗糙,像是還沒鋪整齊的石子路,走了幾步之後忽然變得平整了許多,腳感不同了,像是從外面走進了某個有頂的地方。空氣的溫度跟著變了,涼了一點,也安靜了一點,沒有了外面的風聲。
"往左一點。"
我調整了一下方向,跟著他的聲音走。腳步聲在這個空間裡聽起來不一樣了,有一點回聲,說明這個地方比剛才更大,或者頂更高。走了一段,又往下走了幾步臺階,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到了平地之後,空氣又變了一次,更沉了一點,也更密了一點,像是進入了一個完全封閉的地方,外面所有的聲音都被隔在了門外。
"再往前一點。"
又走了幾步。
"到了,可以拿下來了。"
我伸手解開那條布,光重新出現的時候,眼睛下意識眯了一下,過了幾秒才慢慢適應。等視線清楚了,我才看見眼前的房間。
那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乾淨得不像是日常會用到的地方。牆面是統一的白色,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燈光從頂部均勻地落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幾乎沒有陰影,連牆角都是亮的。房間不小,但也不大,剛好是那種讓人不會覺得侷促、但也感受不到開闊感的尺寸。
房間中央放著一臺裝置。
那臺裝置不像我想象中的複雜機器。它的結構出人意料地簡潔,主體像是一張半包覆式的椅子,外層是冷色的金屬材質,線條流暢,沒有多餘的拼接痕跡,沒有閃爍的指示燈,也沒有滿螢幕的資料顯示。從椅子側面延伸出幾條細而有序的連線線,通往旁邊一組低矮的控制裝置,那組裝置比我想象中小,安靜地放在那裡,和椅子本身比起來,幾乎顯得無足輕重。
整個裝置就是安安靜靜地放在房間中央,沒有聲音,沒有運轉的跡象,像是一件正在等待的東西。
我站在那裡,沒有動,心跳慢慢變得清楚了起來。我盯著那臺裝置看了很長時間,腦子裡在處理很多東西,思緒一條一條過來,又一條一條離開,最後甚麼都沒留下,只剩下那臺裝置靜靜地放在眼前這個事實。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了,我已經走到這裡了。
Noah站在旁邊,沒有催,也沒有解釋,只是等著我自己把眼前的這一切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