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The Offer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的時間和往常差不多。
天氣比前一天晴朗了一點，陽光從街道另一側的樓縫裡斜著透過來，把路面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連空氣都顯得比昨天干淨。走進校門的時候，人群已經在聚集，說話聲和書包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是那種再熟悉不過的早晨節奏。每天都一樣，多一分太吵，少一分又會覺得哪裡不對。
我剛走到教學樓前，就看見Ashly站在走廊那邊，她看到我立刻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點明顯的懷疑。
"你今天又這麼早到？"她走過來，語氣半開玩笑，"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連續幾天都來得這麼早，不像你的風格。"
"只是剛好醒得早。"
"連續好幾天都'剛好'？"她眯著眼，"這理由也太敷衍了。"
我笑了一下，沒有解釋。她盯著我看了幾秒，最後還是算了，嘆了口氣，"行吧，走吧，等一下又要被點名了。"
我們一起往教室走，走廊裡人來人往，聲音有些雜。Ashly走在我旁邊，一邊走一邊隨手理了理有點亂的劉海，沒有說話，像是在想別的事。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輕了一點，不是那種隨口說話的輕，是那種說完之後自己也不太確定要不要說的那種。
"我有時候不太想回家。"
我看向她，"為甚麼？"
"也說不上來，"她聳了聳肩，語氣還是輕的，"就是覺得……有點空。回到家之後，也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就是空。"
她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笑了笑，像是覺得自己剛才說得太認真了，主動把那個認真的氣氛打散，"不過沒甚麼啦，可能是我想太多。"
我沒有追問，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已經把話帶過去了，推開教室的門走進去，我跟在後面。
上午的課過得比較緊，老師的節奏比開學頭幾天明顯快了，板書一行接一行，我一邊記著，一邊儘量跟上進度。中間偶爾走神一瞬，很快又被拉回來，整體還算正常。
直到最後一節課結束，老師在收拾講義的時候像是想起了甚麼，抬頭說了一句，"今天輪到值日的留下來，其他人可以先走。"
我低頭看了一眼值日表。是我。只好把已經收好的書放回桌上，嘆了口氣。教室裡的人很快散開，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和書包拉鍊的聲音混在一起，然後一點一點消失，等人差不多走光，教室才徹底安靜下來。
我站起來，去拿抹布和掃帚。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留下來的不只有我。
Noah也在。他站在教室另一側，把椅子一張一張搬回原位，動作不急不慢，沒有看我，也沒有開口說話，就像這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值日安排，昨天走廊裡的那段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我也沒有去打破這個安靜，只是低頭開始擦桌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教室裡只剩下布擦過桌面的摩擦聲，偶爾是椅子腿輕輕碰地的聲音，窗外的光慢慢往裡移，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空氣裡有那種一天快要結束時特有的味道，有點安靜，有點倦，不讓人不舒服，但有一點沉。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有點累，那種一天結束時正常的疲倦，沒有在意，繼續擦桌子。但那種感覺沒有消散，反而一點點在加重，像是某種慢慢往下壓的重量，不是身體上的，是腦子裡的。我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面還留著白天的字，粉筆字，很清楚，但那種清楚顯得有點不太對，像是焦距差了一點點，有甚麼東西在偏移，說不清楚在哪裡偏。我伸手按了按太陽xue，皺了一下眉。
空氣忽然變了一下，變沉了，或者說是變近了，像是整個空間壓縮了一點點。
那段旋律從腦子裡閃過來。
哼——哼哼——哼——哼——哼哼——。
就那一瞬間，那段熟悉的旋律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來，讓我整個人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像是現實的質地在那一秒軟了一下。黑板的字、光線、周圍的空氣，一切都開始模糊，邊緣像是被人用手抹過的水彩，顏色在往外洇。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有一點不穩，視線開始泛白，我想開口說甚麼，喉嚨裡出不來聲音。
然後，一切斷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慢慢睜開眼。
是醫務室的天花板，白色的，燈有點刺眼，我眯了一下眼，好一會兒才適應。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那種氣味很具體，很清楚，讓人立刻能確認自己在哪裡。我躺在那裡，腦子裡還有一點空白，像是剛被清空了的狀態。
"醒了？"
我轉過頭，Noah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姿勢很隨意，一條腿微微搭著，看起來好像已經在那裡待了有一段時間了。
"我怎麼會在這裡？"聲音有點虛，還帶著之前的那一點空白感。
"你差點摔倒，我把你帶過來的。"他的語氣平淡，就是陳述一件事。
我慢慢坐起來，背靠著床頭，頭還有一點輕的暈，我揉了揉太陽xue，"暈了多久？"
"大概半個小時。醫生來看過，說沒甚麼大問題，可能是太累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醫務室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從邊緣透進來，把整個空間烘托得柔和，有一種被隔開了的安靜，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但很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現在好一點了嗎？"
"嗯，還有點暈。"
他沒有再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那段旋律還在腦子裡殘留著，像一根撥過了弦，弦停了但那個震動還在。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有些東西已經不在了，但還是會突然……出現。不是想起來的那種，是那種像是真的又發生了一次的感覺。"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有。"
"我剛才聽見我媽以前常哼的一段旋律，"我繼續說，"很清楚。不像是腦子裡放的，像是真的在旁邊響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稍微往下落了一點，像是在找甚麼，或者在回憶甚麼。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開口，"我母親也很早就不在了。"
我沒有打斷他。
"她有個習慣，"他慢慢說，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每次抱我，或者我情緒不太好的時候，她都會輕輕摸我的耳垂。不是很明顯的那種動作，就是很輕，很隨意，好像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做這個。但對我來說……"
他停了一下。
"很安心。像是有人在告訴你，這裡是安全的，不用擔心。"
醫務室裡一點聲音都沒有。走廊裡那些偶爾的腳步聲也消失了，整個空間變得很安靜，安靜得那些話落下去之後能聽見迴響。
"後來她不在了，有一段時間，我還是會下意識去碰那裡。"他說，"好像那種感覺還留在那裡，只是換了個方式繼續待著。"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比剛才慢了一點，輕了一點，"有時候也會突然想起。不知道為甚麼，就是會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慢慢收緊。
"有時候會覺得，如果能再經歷一次就好了。"我說。
空氣沉了一下。
他看著我，"如果有機會呢？"
我抬起頭。
"如果有機會，讓那些已經不在的感覺，再出現一次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